對妳收斂 - 04 唯一解

開學第二週，凪甯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成為所謂的「小老師」，所代表的真正涵義。

週一早自習，她拿著點名簿從第一排開始收作業。有人乖乖交出來，有人翻書包翻了半天，才尷尬地說「忘記帶了」。

收到第三排時，有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鄭于哲，把作業本往她手裡一塞。

「給。」他連頭都沒抬，手指還在桌上敲著某種節奏。

凪甯接過來後，翻開粗略進行檢視，發現只寫了三題，後面都空白。

「呃…」她猶豫了一下，「鄭…鄭同學…你的作業本…後面沒寫完嗎…？」

「不會寫。」鄭于哲把椅子往後推，翹起二郎腿，「反正也看不懂。」

他的語氣沒有惡意，就只是…漫不經心。

「那要不要…我教你…？」

鄭于哲摘下一邊耳機，瞥了凪甯一眼：「不用，太麻煩了。」然後，又把耳機戴回去，繼續用手指在桌上敲著拍子，似乎正在跟著某首音樂打節拍。

凪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先幫他把作業本收起來，並在點名簿上註記了一筆。

她握著點名簿的手，微微發抖。

第一天當小老師，就遇到這種狀況…

收完全班的作業後，她抱著一疊作業本，走到瑀歆座位旁邊。

「瑀歆…這個…」

「怎麼了？」瑀歆抬頭。

「有些人只寫了一半…我是不是應該要求他們補寫…？」

瑀歆接過點名簿看了看，笑著說：

「凪甯，妳真的很認真。不過剛開學，或許大家還在適應，我們先記下來，如果持續發生這種狀況，我們再跟昀希老師說。」

「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瑀歆把簿子還給她。「而且，」她停頓了一下。

「妳做得很棒。」

凪甯愣住，視線飄向窗外。

「我…我沒有…」

「我是認真的。」瑀歆目光真摯地看著她，「光憑妳會留意到別人是否真地有寫完，就已經是非常稱職的小老師了。」

凪甯握著點名簿，手心微微發汗。瑀歆的眼神既真誠又溫柔，讓她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

「那…我去交給老師…」

「嗯，我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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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的下午第一節，正好是數學課，昀希老師抱著課本走進來

「今天，我們繼續開學時提及的內容。」

他把課本放下，轉身在黑板寫下：

一元一次方程式

「同學們，還記得什麼是方程式嗎？」昀希老師將目光投射至班上的同學，「所謂的方程式，其實就是包含著『未知數』的等式。」

接著，他在黑板上寫下：

x+3=7

「在這個等式中，x是多少？」

「4！」好幾個同學同時喊出聲。

「對、對。」昀希老師笑，「但如果，將等式變得複雜一點呢？」

他又寫下：

2x+5=13

「這個時候，我們就要善用『移項』的技巧，將不要的東西移到另一邊」

「然後要記得，為了消掉原先帶有常數項的部份，所以本來在等式一側的常數項，到了另一側時，就必須更換運算符號。」

昀希老師在黑板上示範演算的過程：

2x+5=13

2x+5－5=13–5（實際運算時，可省略）

2x=13－5

2x=8

x=4

「就像這樣，所謂的『移項』不是讓東西消失，只是幫它換個位置。」昀希老師用指節輕敲黑板的板面，「這就像平常你們換座位，人還在，就只是坐的位置不同。」

凪甯低頭抄筆記，她寫得很慢，現在的她，已經能將每個等號都對整齊，每個步驟都空一行。

「現在練習一題。」昀希老師寫下：

3x－7=11

教室裡響起翻頁和書寫的聲音。

凪甯拿起筆，先把－7移到右邊…

「瑀歆，請妳幫大家示範。」

瑀歆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她的字跡工整，步驟清楚，很快就求出正確答案：

x=6

「非常好。」昀希老師點點頭，「凪甯，麻煩妳也上來幫大家示範一題。」

凪甯嚇了一跳，慢慢站起來。

經過瑀歆旁邊時，瑀歆朝她比了個讚，這讓凪甯原先紊亂的思緒，安定了不少。

昀希老師在旁邊寫下新的題目：

4x+9=25

「慢慢來，不用急。」他笑著說。

凪甯握著粉筆，手心開始冒汗，接著，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寫下步驟：

4x+9=25

4x=25－9

4x=16

x=4

「正確無誤。」昀希老師笑，「妳寫得很仔細，每個步驟都很清楚。」

凪甯紅著臉回到座位。她能感覺到瑀歆在看她，但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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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課時，真的開始有人來問凪甯問題了。

是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吳耘而，抱著作業本走到凪甯座位旁邊。

「請問…這題怎麼算…」

她接過作業本，看了看題目：

5x － 8 = 2x + 7

「嗯…先把有x的移到左邊，沒有x的移到右邊…」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步驟，「5x減掉2x是3x，然後右邊是7加8…」

「為什麼要加8啊？」男生詢問她。

「因為左邊是－8，移過去…要變+8…。」凪甯畫了個箭頭，「像昀希老師說的，移項時…要記得變號…」

「哦！」吳耘而恍然大悟，「我懂了！謝謝妳！」

他拿著作業本走回座位，凪甯鬆了一口氣。

「凪甯，妳看，明明教得很好。」瑀歆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水壺。

「還…還好啦…」

這時，葉忻也湊過來：「對啊！我剛剛也在旁邊偷聽，凪甯妳解釋得超清楚的──」

「欸欸欸──」她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瑀歆，妳的小老師搭檔果然選得好呀，教學能力滿分，顏值，也滿分！」

凪甯的耳朵瞬間紅了。

「顏值，跟教學有什麼關係？」瑀歆歪著頭看向葉忻。

意料之內的回應，也弄得葉忻哈哈大笑：「瑀歆，妳啊──就是這點最可愛！」

「加油啊！小老師搭、檔，，下次，我也要找妳問問題！」話音剛落，葉忻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座位了。

瑀歆看著凪甯：「葉忻說的對，妳解釋得很清楚。」她停頓了一下，笑著補充：「甚至，比我講得還要好。」

「哪有…」

瑀歆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拍拍凪甯的肩膀，接著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一瞬間，凪甯能感覺到瑀歆手掌的溫度，透過制服，傳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看著吳耘而，開心地完成剩下的習題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原來，被需要的感覺，是這樣的。

週五放學後，凪甯和瑀歆留下來整理作業。

教室裡只剩她們兩個，很安靜，只聽見窗外傳來社團活動的聲音。

「瑀歆…」凪甯忽然開口。

「嗯？」

「妳覺得…當小老師會很累嗎…？」

瑀歆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她：

「還好，有妳幫忙。」

「可是…我沒有妳厲害…」凪甯小聲說，「感覺大家都比較喜歡問妳問題…我好像…有點多餘…」

瑀歆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椅子拉近一點。

「凪甯，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解釋得沒有妳清楚…」

「誰說的？」瑀歆認真地看著她，「昀希老師選妳當小老師的搭檔，不是因為我需要幫手，是因為妳最適合。」

「適合…？」

「嗯。」瑀歆點頭，

「妳很細心，會注意到別人寫對了沒有；同時，妳也很溫柔，不會讓人覺得壓力很大。」

「這些，是我容易忽略部份，也是我所沒有的特質。」

凪甯愣住了。

「真的…？」

「真的。」瑀歆笑，「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

「一元一次方程式，只存在『唯一解』，對吧？」

「嗯…對…」凪甯看著瑀歆，略有遲疑地點點頭。

瑀歆笑了，聲音放得很輕：「所以啊，若說當小老師的搭檔，妳，就是我的唯一解。」

凪甯愣住了。

唯一解。

當小老師的搭檔。

她在心裡，重複這兩個詞，突然分不清楚──瑀歆所說的「唯一解」，就只是，指作為小老師的「搭檔」嗎？

還是說，還有別的意思……？

她握著作業本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謝謝……」她的聲音細微到，幾乎無法聽見。但話剛說出口，她又後悔了。

為什麼，只說「謝謝」？

為什麼，「我也覺得，妳，是我的唯一解」，怎麼簡單的一句話，自己卻說不出口？

凪甯低下頭，假裝在整理作業本，但桌上的字跡，全都模糊成一片。她勉強自己眨了眨眼，才重新對焦。

瑀歆笑著看向她，站起身來：「走吧，作業整理完了。」

她們並肩走出教室，夕陽把走廊染成橘紅色，兩人的倒影在地上被拉得極其細長。

走到樓梯口時，瑀歆忽然停下。

「凪甯。」

「嗯？」

「明天，我們也一起收作業好嗎？」

「好啊…」

「那就這樣說定了。」瑀歆揮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

凪甯目送瑀歆下樓，然後靠在欄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唯一解…」她小聲重複這三個字，笑了。

晚上，凪甯坐在書桌前，翻開數學課本。

她開始寫作業，回答到第三題時，凪甯停下手中的筆。

題目是：

5x + 8 = 3x + 22

她盯著那個x，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紙上寫：

「x=？」

盯著那個問號看了許久之後，凪甯突然用很小、很小的字，在後面寫道：

x = 瑀歆

驚覺自己在不自覺的狀況下，書寫下真心話後，她立刻用橡皮擦拂去筆跡。

她用手指描過那個曾寫有名字，如今只留下淺痕的地方，感到臉紅心跳。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去，路燈一盞盞亮起，凪甯看著那個被擦掉的名字，忽然笑了。

「唯一解」。

也許，屬於她的唯一解，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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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如果…妳就是x，那我願意，解這道題一輩子。」

課題：一元一次方程式

今天，學會了移項。

瑀歆說，我很適合當小老師。

她說我很細心、很溫柔。

她還認真地看著我說「妳，就是我的唯一解。」

雖然，她說的是「當搭檔的唯一解」…

但我的心…還是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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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一元一次方程式只有唯一解，就像我的答案，只有妳。」

單元：一元一次方程式

一元一次方程式，只存在唯一解。

不是很多個答案，也不是沒有答案，就只有「一個」。

清清楚楚，不會模糊。

凪甯問我，會不會覺得累？

其實不會。

──因為有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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