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六百七十章──沒有人欠你

第六百七十章──沒有人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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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也沒有再解釋甚麼，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很多事情，本來就不需要解釋。就像沈淵為了某個原因，在這裡背負數千年的重擔。同理，唐三笑也能因為某個原因，而把一切都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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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崑崙弟子而言，這是相當容易理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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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劍就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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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劍修行事，講究理直氣壯。他們會為此，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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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沈淵仰首：「我有甚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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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那麼久，最後提出要求、好處的，赫然是被困於此間的沈淵。沒想到唐三笑的回覆同樣飛快，彷彿沈淵的說話早就在他意料之中：「崑崙已滅，靈氣已不像當年充沛。相信前輩你也能夠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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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哪怕前輩你再能扛，也不會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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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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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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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成劍靈的沈淵，已捨去殘軀，不受肉體的限制。他的魂魄、天道與陣樞，跟他的辰淵劍緊緊綁在一起。但要維持下去，依靠的是曾經那幾近延綿無盡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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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崑崙接過懸空寺的責任、立劍成道，從崑崙山直接將靈氣灌注於此間，但因為崑崙的沒落，就像當日的懸空寺般。至今仍然能夠維持，依靠的是崑崙山的萬年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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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唐三笑所言，這終究是無根之木，劍獄總有一天消耗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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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替此地帶來靈氣，這就是前輩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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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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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微微一笑：「前輩果然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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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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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劍以月為名。我能夠從這裡斬出一道劍道，納月之靈氣於此間。再結合劍獄的靈氣，至少能再撐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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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微微搖頭：「那樣太顯眼，只怕很容易被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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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就禁止所有修士進入。至於破開禁制的條件，就是山主到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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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唐三笑伸出手，把一枚只有指頭大小、如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晶石。沈淵目光一挑，已經猜出了他的佈置，聲音冰冷：「你最好遵守你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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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我雖然有時候挺無恥的，但答應過的事情，還是會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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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已經沒有與他再廢話的打算，一彈指，便將唐三笑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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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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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足踏飛劍，懸立於半空，俯瞰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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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他身上帶著通神境界的氣息，但那副肢體神態，怎麼看都與得道神仙毫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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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盯著這片山水野林看，似乎在看著一面鏡子、以及倒映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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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看，便是從白晝看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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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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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似是終於回過神來，輕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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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隨之閃耀，彷彿那高高懸掛在半空的明月、分了一縷，朝著小山的某個山洞照射下去。那抹月光落入洞裡，頓時照亮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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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所過之處，岩壁生出莫名的細響。當那抹月光落在界境入口那把短刃上，唐三笑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目光落在那座洞口，無數岩石像被無形的手抓起、將洞口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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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被封閉的洞口，唐三笑屈指一彈，赫然便將那顆指甲大小的綠玉落在洞口的某處。當本來閃閃發亮、如翡翠般的綠玉落在岩石洞口的剎那，光華盡斂，似化成極細小的碎石，與岩石相融，不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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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唐三笑才微微一笑，踏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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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唐三笑離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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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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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源源不絕地照進山洞裡，岩壁卻產生就連唐三笑也始料不及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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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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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猛地睜開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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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耀目的銀光，仍然朝著自己的眉心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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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赫然發現，剛才看見沈淵的種種過往、在現實時間裡只不過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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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徹骨的痛楚所征服。那是一種極其難以形容的痛楚，彷彿有神秘的力量、不斷地鑽入自己的腦袋，繼而感覺到「腦袋不斷地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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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同樣一閉眼、一睜眼，便露出恍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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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將記憶灌注段真識海時，他已經悄無聲息地擷取了段真的記憶。在此間的沈淵，形同真仙。想要對只有虛丹初境的段真搜魂索魄、又不傷其神智，簡直是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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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段真的記憶後，他看向其目光都添了幾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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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與他的道不同，但終究沒有丟了崑崙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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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復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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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察覺到，段真快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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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跟段志一樣，曾經感受過非人般的淬劍法，眼下雖然痛苦難當，但並非那般難以接受。而且，從那痛苦當中，段真開始品味到甚麼。伴隨著沈淵的記憶而來，是某些片段、圖形，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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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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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最後的弟子，便是崑崙山靈嗎？」沈淵掃了他一眼：「也不知道，這是怎麼樣的狗屁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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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我選擇的。」段真沉默片刻，然後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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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選擇的。」沈淵回答得很快：「轉生成人，這是你的選擇，並非有誰來逼迫你。至於轉生以後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從那選擇的『因』繼而衍生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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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懸空寺那些和尚，不跟你說因果。只跟你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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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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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你的，是崑崙真人，是萬年而來受你庇佑的崑崙弟子。但你師兄沒有欠你，你師父也沒有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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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如遭雷擊，不明白沈淵從何得知這一切。正當他想要開口詢問之際，沈淵卻是一舉手。他這動作，似是父母聽見孩童吵鬧時，勒令閉嘴的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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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言出法從，段真發現自己怎麼都無法張嘴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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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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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知道崑崙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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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數年之前，他已經感受到再無靈氣灌注。若非有著唐三笑曾經的引月一劍，恐怕在崑崙山被斬的那天，此界便再也無法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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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如此，那也只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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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為人間界鎮守萬年，欠再多，也該還清了。」他喃喃自語著，毫不在意有沒有人聽到、段真的反應，啞然失笑：「說得清高，這一切，又甚麼時候與他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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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間界無關，只與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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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目光緩緩抬頭，看著那座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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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山，他看了數千年，照看了數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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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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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起呵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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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那座銀山，隨之變得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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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湖的流動變得更加緩慢，那座經年懸掛於此界的銀山，生出幾分崩解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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