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之王與預歌聖女 - 第五章．《預歌》（４）

「……很可惜，薇雅，這說法也不能說是完全正確。」

「不是完全正確……這是什麼意思？」

原本以為是解答的事，聽榭瑟洛的口吻卻還有下文。

「老實說，我還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妳……若果我這麼說，妳願意接受嗎？」

「……我會遵從榭瑟洛大人的決定。」

「可是問妳想不想知道的話，妳是想知道吧。」

格妮薇雅默默點頭。

她不知道的事已經夠多了。格妮薇雅不想再有什麼事，在自己不知情之下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她想知道「真實」。

攸關自身之事，更是如此。

「……薇雅，妳待在多爾茲蘭德的這一個月，感知到預歌的次數有多少次？」

「咦、這個……」

格妮薇雅不明白榭瑟洛的意圖，但她還是在心裡數著。

單論感覺是有……三次，但那些在現實中都沒有成真。

預歌是必然會應驗的，而沒有應驗的話，那就不能說是預歌。

「──以我所知是三次。因為沒有應驗，妳大概沒有把那些視作預歌就是了。」

「！」

榭瑟洛說出的話，與格妮薇雅內心所想完全一致。

「『明天將會下滂沱大雨』、『在妳來到這邊的第三個週末廚師會煮某道菜』、『兩天後的訓練中會有男性士兵受傷』……大概就是這些內容是不是？」

「！？」

她不明白為何榭瑟洛把握得如此準確。

榭瑟洛說的那些事她都有印象──全都是格妮薇雅原本以為是預歌的內容。

「看妳的表情，看來我是說中了耶……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

格妮薇雅不懂。自己明明沒有說過，預歌的「詞」雖然有浮現在腦中，但自己從沒有把那些歌唱出來。

即使榭瑟洛懂得古代語言，也不可能知道只存在於格妮薇雅腦中的歌詞。

「莫非榭瑟洛大人也擁有嗎？預歌的能力……」

格妮薇雅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然而，榭瑟洛卻是搖著頭。

「我沒有那種超常的力量。我只是動了一點手腳。」

「動了手腳……？」

「……在妳睡著的時候，我有幾次叫愛莉須走進妳房間，在睡著的妳耳邊說了我剛講的那些內容。薇雅，妳知道嗎？人即使在睡夢中，也是能夠吸收外界的資訊記憶起來。」

格妮薇雅感到自己的心聲噗咚大跳。

她有預感，那將會是顛覆自己認知的東西。

閉上眼睛、掩著耳朵──格妮薇雅彷彿聽到有這樣的聲音向自己訴說。

「榭瑟洛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麼……？」

可是，她的嘴巴卻追問著──為了那個應該要逃避，不應該知道的答案。

「＜預歌聖女＞──格妮薇雅．培烏爾夫。」

一直都用「薇雅」這個暱稱來叫她的榭瑟洛，呼喊著她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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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歌》──被如此稱呼的力量，從最開始便不存在於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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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如此宣言。

「欸……」

預歌……並不存在我身上？

是聽錯了嗎？可是，一字一句是那麼的清晰，根本沒有聽錯和聽不清楚的餘地。

「……為何、榭瑟洛大人會這麼認為？」

格妮薇雅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一句話。

「妳一直待在法皇領，或許不怎麼聽過這種意見，可是對法皇領外的人來說，相信『預知未來』力量的人並不多。比起信與不信，對那種事『不在意』的人更多。」

她無法反駁榭瑟洛。

格妮薇雅一直生活在法皇領，自懂事時便知道預歌聖女的事跡。

可是，直至自己被說擁有詠唱預歌的資質之前，她連一次也沒有在意過預歌云云。

當時的她，為了生存便費進了氣力。一個是否可以活到明天都不知道的人，又哪會管事不關己的未來。

「妳的預歌能通過外在的『操作』影響。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無關重要的小事，所以妳沒有特意把它『詠唱』。最後因為沒有應驗，妳沒把它視為《預歌》。可是──倘若應驗了呢？」

如果應驗了──自己一定會將它當作預歌所示的，絕對無法改變的未來……不，直至確實落空之前，自己一直都對那些深信不疑。

「妳預見的那些是我故意讓其無法應驗的。在明知不會下雨的日子讓妳以為會下雨；特地通知廚師不準備妳以為會端出的料理；受傷的士兵也只是叫人扮演，性別也和妳所知的相反。然後──既然有辦法讓事情『不應驗』，亦有讓事情『應驗』的方法。」

「這……」

只要把預見的雨天換成放晴、通知廚房把料理真的做出來、安排一名男性士兵如預見一樣演出受傷……那麼，事情就會如同那些預歌所料見的一樣。

對──那些都是能夠輕易「控制」的。是否要讓它成真，端看榭瑟洛的決定。

「能夠自由操縱內容的預歌，以及長久充當法皇領招牌的聖女。只要知道了方法，會動歪腦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尤其法皇領打著『神』的名義，把『將會令它發生』的事當成預言之歌，對加強法皇領信仰非常好用。」

「可是……這也只是證明了我的預歌是可以操作，但並不代我的預歌……我的力量是有言無實吧？」

格妮薇雅竭盡全力反抗。

她明白的，榭瑟洛已經說到這個地步，自己的反駁微不足道，螳臂擋車也沒這麼難看。

──畢竟格妮薇雅已經連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格妮薇雅並非稀罕預歌的力量，也不是非要抓著聖女的身份不放。

可是……她是＜預歌聖女＞──格妮薇雅．培烏爾夫。這個稱呼、這個名字，是她的一部份。

現在還來得及，哪怕只有任何一處能夠駁回去，自己還能夠是自己，還能以預歌聖女自居。

「要相信什麼是妳的自由。但單論我個人的感想，我一直覺得預歌是個矛盾的東西。」

「矛盾……？」

「『歌』是為表達感情而存在。即使沒有歌詞、沒有意義、沒有聽眾，那也可以是『歌』。而為了正確傳達訊息，需要的是向能聽懂的對象，述說具有意義的『言語』。」

這是世人對歌的定義，以及言語的存在意義。

「作為傳遞訊息的媒介，使用古代語詠唱的預歌，懂得其意思的人太少，也太不確實了。」

為何──這句話格妮薇雅沒有問。

因為她已經明白榭瑟洛指的是什麼。

她怨恨著自己為何不再愚蠢一點。

榭瑟洛沒有直接道破，大概是給予自己選擇。

是要堅決定否定，還是咬緊牙關承認。他把決定權交到自己的手中。

一邊想著這是一件殘酷的事──但同時，格妮薇雅明白這是他的溫柔。

「正是因為這種不確實，才能讓解讀預歌的人……讓法皇猊下按照自己方便的方式解釋……預歌聖女就只是法皇猊下掌中的……傀儡。」

終究──格妮薇雅還是說了。把這些作為預歌聖女不應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榭瑟洛緩緩地點頭表示肯定。

已經無法回頭……不，如果一切都是錯誤，或許現在才首次能稱作回頭。

照顧過自己的上代預歌聖女──嘉蜜妮聖女，她授予了自己名字，教會了自己唱歌。

然而她從來沒有誇示過預歌，在格妮薇雅的記憶之中，她也不曾說過自己以聖女的身份為榮。

說來，嘉蜜妮聖女並沒有教授自己有關預歌的一切。

教導格妮薇雅古代語的人，是奧利金指派的神職人員。

給她讀的古代文獻，是由奧利金親自指定。他亦要求格妮薇雅學習樂理和詩詞。

作為預歌的歌手，必須對「歌」具備一定的修養。

一名作家能夠自然把所見之物寫成文章，一名畫家能夠自然把想像繪成畫作。

他需要的，是懂得樂理詩詞和古代語言，把感受的東西化成《預歌》的＜預歌聖女＞。

一切一切，都是為了打造方便使用的「傀儡」。

說來……我真的從來沒質疑過嗎？

詠唱預歌的是自己，負責解讀的是法皇和他旗下的神職人員。

解讀──只要說得通，那麼解讀就是正確的。

以往的解讀，自己真的一絲不協調感也沒有嗎？

──其實曾經有過的。

但奧利金的解讀一一化為現實，格妮薇雅最終只能認同他解讀的意思。認同了自己真的有特別力量。

預歌的歌手無法說明內容的禁忌，也只是為了不讓聖女逕自解釋，避免與法皇希望的解讀有衝突。

既然預歌是個謊言，那麼所謂的禁忌也不會是真的。

不是無跡可循，而是自己放棄了質疑。

榭瑟洛揭開了謊言的面紗，讓所有可疑之處變得一目暸然。

一旦懷疑起來，就連一直踏足的地面也變得不可相信。

過多的訊息、過大的衝擊，令格妮薇雅感到一陣暈眩，雙腳變得無力。她雖然想找什麼抓著，但在伸手能及的範圍卻沒有那樣的東西。

就在她站不穩，快要跌倒之際，榭瑟洛上前把她扶住。

「榭瑟洛大人……為什麼您要告訴我這些……？」

格妮薇雅緊緊抓住榭瑟洛的衣服。

「我只是無法忍受而已。」

與手用力得顫抖的她不同，榭瑟洛的手輕柔地撫動著她的頭髮。

「謊言若果能令人歡笑，我不認為謊言是錯誤的。但要是無法使人幸福，那無論是真實還是謊言，我都不覺得那是正確的。」

格妮薇雅心裡明白，榭瑟洛其實沒有告訴自己真相的義務。

他沒有必要做那麼多的。他花在自己身上的時間，可以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

──他只是可憐被蒙在鼓裡的自己。無法對謬誤之事冷眼旁觀。

那自己又是怎樣？

沒有非凡力量，又被奧利金法皇盯上的凡人。

被稱為＜預歌聖女＞的夢已經終結。真正的自己，只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假貨。

失去了容身之處的自己，到底有什麼價值可言？格妮薇雅想不到。

「我……還真是滑稽呢。」

與其說是悲慘，倒不如能說是可笑了。

「……如果這是妳的感受，我無法毫無責任地否定，畢竟讓妳說出這句話的是我。」

榭瑟洛一邊撫摸著格妮薇雅的頭髮，一邊訴說。

「可是我希望妳能記住一件事，妳所做的一切，妳想保護多爾茲蘭德的想法，這些都不是沒有價值的。愛莉須視妳為朋友，也不是因為妳身懷非凡的力量。還有……那個晚上妳唱給我聽的搖藍曲，我是真的十分喜歡。」

格妮薇雅明白，榭瑟洛為安慰自己而說出這些話，自己是應該高興的。

自己既沒有泣不成聲，甚至連眼淚也沒掉下一滴。

然而心中複雜交錯的各種情緒，讓她連一句道謝也說不出口。

在之後，他們乘上阿斯卡隆飛回多爾茲蘭德。回到公宮之時，天色已經入夜。

自己是如何經過這段時間，格妮薇雅沒有印象。她只是依稀記得，回程路上榭瑟洛和阿斯卡隆也十分安靜。

然後，在見到愛莉須時，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擁抱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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