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卿卿，誰當卿卿【唐代甜寵】 - 002 龍遊淺灘困曲江 (1)

　　歲月匆匆，磚牆爬上青藤，窗外下著綿綿細雨，沾衣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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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年來長安天候異常，季春三月梅雨總是下了一旬有餘，濕矇矇雨物染上春衣微涼，卻也令人提不起興致上街，京城西南隅曲池坊的胡姬酒肆貴客稀落，與那座鶴立雞群的道觀差不多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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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望著早已看膩的雲曦道觀繁麗的藻井天花，唇角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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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無夢，是個好兆頭。

　　他起身更衣洗漱，心情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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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盆架旁的白牆上滿是四豎一撇的墨痕，提醒他來到道觀的時間。

　　今日是貞觀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他來雲曦道觀兩年多，清淨簡樸的生活今日就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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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擰乾棉巾，細想兩年前的雨夜，銀雷驚破黃粱夢，讓他驚慌失措，失態至極，嚇得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襲爵潁川縣公的父親韓瑗四處延攬名醫，連道士僧尼也頻繁進出宣陽坊韓家，行人來往絡繹不絕，他被魘著的傳聞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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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梁國公房玄齡由門生簇擁而過，瞟了韓瑗那張憔悴不堪、精神萎靡的臉一眼，淡淡說道：『韓侍郎可知道曲池坊有座道觀，近日入住一名華原的孫道士，此人醫道兼修，不妨帶令郎讓他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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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房玄齡這句話，可憐的小郎君韓純臣不僅被送到了曲江池畔的破落道觀看病，還被那名孫道士相中，鼓吹韓瑗讓韓純臣在道觀中當藥童，說是可以將孩子養得身強體健，長保安康，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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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瑗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竟答應孫道士，害得他被孫道士使喚了整整兩年有餘，簡直惡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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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待在孫道士身邊也不全然是壞事，這段日子裡韓純臣玄學與藥學無不涉獵，思緒逐漸清明，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謬事再也不耿耿於懷尋找答案。倘若他真的活過那一遭，那老天讓他重活一世，絕對不是讓他當道士或做個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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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慶四年韓瑗遭貶官振州而後全家流放嶺南的憂慮仍在，他怎能困在這個道觀中荒廢得來不易的重生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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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上個月中旬，廟號太宗的李世民欽點春榜進士，賜宴曲江亭，百僚同會。韓純臣終於抓到機會，脫離這座位在長安東南角的曲池坊臨曲江池與芙蓉園的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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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觀建於北魏，歷經幾次烽火，當他被送來這處時，道觀已經年久失修。他的父親韓瑗兩年前要他拜孫思邈為師，卻又捨不得讓他吃苦，花了半年的食祿，才把這座道觀修葺成能住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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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日後他應該不會再來此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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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他要沿著朱雀大街安步當車，好好地看一次久違的長安風華，而後在這盛京中掀起一道道與天競高的風浪！就如前幾日曲江宴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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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換上一襲天青色底雪絲雲紋衣袍，腰繫暗紅色瓔珞，推開門扉，沿著迴廊走到孫道士的寢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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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歲的韓純臣面容依舊稚嫩，然而身體內藏著一個六旬百越船商魂魄，讓他舉手投足皆隱含著一股非尋常人的丰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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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眉目疏朗，杏唇微勾，望著手邊忙著收拾包袱、藏書簡的孫思邈輕笑問：「先生是要遠行嗎？如此一來，純臣頓失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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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眉白鬚面色紅潤的孫思邈聽了他的話，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雙頰如紅柿，罵道：「臭小子，你還敢說？誰讓你硬要出那個風頭！老夫都要被你害慘啦！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難不成等著聖人逮我回去做尚藥局侍奉御？伴君如伴虎，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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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輕輕搖頭，一臉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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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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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嗤聲，睨著韓純臣說：「老夫這是對牛鼓簧！差點忘了你這小子就怕不能權勢滔天，享盡榮華富貴！虧你根骨如仙，結果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庸俗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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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兒怎麼庸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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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露齒而笑，看起來天真爛漫，唯獨孫思邈知道他這小子表裡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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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過往收徒的事，孫思邈咬緊老牙槽，虎目瞪著韓純臣冷笑一聲。

　　兩年前他孫思邈是怎麼著了道，怎麼不長眼的？

　　怎麼會被外在表相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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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怪韓純臣生得粉雕玉琢像是小仙人般，迷了他的眼，讓他決意收徒，沒想到這小子不受教，放著煉丹的鼎爐不顧，日夜苦讀那些之乎也者的四書五經，就想要參加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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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斥責韓純臣道：『你是潁川縣公之子，憑門蔭進仕就能做個六品官，學人家寒門學子考什麼科考？愛湊熱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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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才六歲的韓純臣笑著回道：『唯有科考狀元能夠名動天下，讓聖人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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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吃驚，感嘆真的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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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個傻小子！讓聖人惦記哪裡是好事！要知道掉腦袋在眨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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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廷是怎樣勾心鬥角的存在，內廷的女人又多麼可怖，爭風吃醋外，實則是關隴世族與寒門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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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費盡唇舌對韓純臣說個明白，就怕他心目中這個聰明穎慧、萬中選一的練武奇才……不！修仙奇才……不！藥門傳人誤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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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入宮門無回路，再見已是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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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卻笑咪咪地回他：『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既然如此，又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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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心道：『奇了，小子難不成真是仙風道骨，看似功利，其實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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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韓家本就深陷其中，又能脫身嗎？』韓純臣斂笑反問，問得孫思邈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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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說得沒錯。但孫思邈再問韓純臣進仕要做什麼時，韓純臣竟然大言不慚地回：『位極人臣，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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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聽了他的話簡直要大翻白眼。真是白費口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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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扭轉什麼乾坤？老夫歷經三帝，看他們一甲子忙活，最終還不是黃土一坯？白忙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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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說的極是。』當時的韓純臣低垂眼睫，拱手謙遜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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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啊！天有不測風雲，誰能知道將來的事呢？』孫思邈輕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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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孫思邈卻不知道韓純臣偏偏就是那個明白人，那麼他怎可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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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這廂只聽到韓純臣話說的客氣有禮，滿意極了，卻忘了他與韓純臣這傢伙何時乖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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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拿拜師這件事來說吧！當初韓瑗帶這小子道觀時，他多倔強啊！

　　說什麼也不肯拜師學道！說什麼寧可下南洋平海盜，也不願出家為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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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到他撰寫那三十幾卷《備急千金藥方》傷寒例時，韓純臣居然起了興趣，藉口夏季炎熱，蚊蟲孳生，拿著薰香在他案前晃來晃去。被他發現斥責偷師，韓純臣面色不改，二話不說，雙膝一跪，磕頭行了拜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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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便不算偷師了吧，先生。』年僅六歲的韓純臣笑得燦爛，簡直要刺瞎他的老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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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孫思邈怎可以忘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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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純臣雖然一身傲骨嶙峋，桀驁不馴，固執己見，凡事非要照著自己的意思來不可，但必要時韓純臣能屈能伸，還會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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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僅六歲就妄圖扭轉乾坤的人，哪裡會放棄鯉躍龍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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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就是前幾日太宗李世民欽點春榜進士賜宴曲江亭的場子上，韓純臣搶盡三進士風頭，也為孫思邈惹出大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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