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七曲、冬至（3）

克莉絲多拉著渾身僵硬的溫德爾轉身走了出去，兩人一踏進原先的帳篷，克莉絲多便皺眉道：

「你剛剛想說什麼？」

然而，克莉絲多並沒有聽到回答。她轉頭一看，見溫德爾一臉夾雜困惑與不適的表情，才恍然道：

「啊，我倒忘了。」

克莉絲多也沒什麼特別的動作，溫德爾便感到那股令他連話也說不出、籠罩住上半身的重壓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試著活動了下雙手後說道：

「剛才妳做了什麼？」

「在問問題之前，不是應該先回答別人的問題嗎？」

溫德爾為之語塞，沉默了一會才低聲道：

「我只是想質問那傢伙為何要對無辜的村民趕盡殺絕，還有……為什麼要這麼恨我老爸。」

克莉絲多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溫德爾。

「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天真。你還不懂嗎？就算是剛剛那個只知道紙上談兵、不過因為父親是戰績輝煌的將軍就自以為了不起的紈褲子弟也知道，這畢竟是戰爭啊。戰場上哪還有所謂無辜，哪還有所謂的殘忍？

如果放任村民逃走，一定會有人去向薩奇的軍隊通報合眾國大舉進攻，這只會讓我方無法攻其不備，最後導致攻略薩奇的難度大幅增加。」

「那也可以把村民全數俘虜啊！何必將他們屠殺殆盡？」

克莉絲多苦笑道：

「俘虜？俘虜之後呢？帶著他們當作拖慢軍隊腳步的累贅？還是又要分散兵力看守？你又怎能確定不會有人中途逃脫？再說，難道接下來攻下每個城鎮後，都要將那些村子的村民全數俘虜，然後帶著成千上萬的人質行軍？孩子，你不如先教我在那種情況下要怎麼和敵人打仗吧？」

聽到克莉絲多這一連串辛辣卻又切中要點的質疑，溫德爾無言以對。克莉絲多續道：

「現在懂了？聽完羅恩那小子的戰略之後，你應該也知道情況是多麼絕望了吧？只要一聲令下，屠殺就會立刻開始。來，告訴我，現在你還要怎麼拯救父親？」

溫德爾沉默片刻後用力搖了搖頭，焦急而固執地說道：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羅恩不是說他在等妳幫忙吹起南風嗎？只要在那之前，妳先偷偷把我爸給救出來不就好了？像妳這麼厲害的御風者，在混亂的局面中救出一個人肯定不是什麼難事吧？」

克莉絲多挑眉道：

「哦？你還知道什麼是御風者？八成是你父親告訴你的？」

「是又怎樣？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聽溫德爾說話毫不客氣，克莉絲多搖頭道：

「我真該花點時間教教你何謂禮節。對，你說得沒錯，在混亂之中要救出一個人不難，然而問題在於，你希望我救的這個人正是這次作戰裡最主要的目標。你想想，一旦那個目標就這麼莫名其妙消失了，稍微有點腦袋的人都知道是我動的手腳，要是事情演變至此，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聽到此處，溫德爾簡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氣又急道：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怕那個叫羅恩的傢伙？妳明明是這麼強大的御風者，為什麼還要當王族的走狗？妳幫他們預言、幫他們屠殺老百姓，還告訴他們是我老爸在暗中反抗？到底是為什麼！」

說到最後，見克莉絲多絲毫不為所動，溫德爾的聲音不由得低沉了下來。

「明明……明明現在老爸就還有救啊……」

克莉絲多當然聽出了溫德爾憤怒之中掩飾不了的絕望，雖然心下有些不忍，她還是故作冷漠道：

「你可別搞錯了，小子。你沒有資格評斷我的生存方式，而且從頭到尾，我本來就沒有幫你的義務。你父親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既然我對那些村民都能見死不救，憑什麼又要拯救你的父親？」

聽了這話，溫德爾心中一寒，但倒不是因為對方拒絕幫忙，而是因為他想到如果立場互換，自己是不是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溫德爾隨即搖了搖頭，揮開這令人不悅的念頭，再次懇求道：

「拜託妳，只要妳願意幫忙，不論是什麼事，不論妳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此時，被逼到絕境的溫德爾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了，但克莉絲多只是森然道：

「別傻了，你以為你能為我做什麼？」

剎那間，這簡單的一句話令溫德爾完全說不出話來。

是的，這句話很簡單，卻也很殘酷。克莉絲多說得沒錯，如果真有什麼事是如她這般強大的御風者也辦不到的，自己又怎麼可能有辦法幫她達成？

絕望之下，溫德爾低下頭來，無力地跪倒在地。

見狀，克莉絲多音調略轉柔和道：

「放棄吧，這世界本來就有太多的無可奈何。你剛才問我的那些問題，如果真的想知道答案，以後終究有天會了解。但現在為了你好，我不會再讓你選擇接下來想怎麼做。侵略結束前，你就乖乖待在我身邊，見證這一切到最後吧。」

聞言，溫德爾恨恨地瞪著克莉絲多，倔強地說道：

「如果我拒絕呢？」

克莉絲多挑了挑眉，又是輕輕一擺手。瞬間，剛才那股令溫德爾完全動彈不得的重壓再度籠罩住他全身。

這時，克莉絲多緩緩道：

「你以為有多少人能對克奈特說不？」

從離村莊稍遠的小山丘上，克莉絲多和溫德爾遠遠俯視著維格爾，俯視何謂真正的人間煉獄。

溫德爾沉重地看著眼前上演的悲劇，確實如克莉絲多所言，徹頭徹尾，這就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號角一吹響，弓箭手便往箭頭點火，事先塗上油料的箭矢隨即猛烈燃燒了起來。然後，數百把拉滿的弓弦一放，火箭之雨就無情地順著風勢向村中灑落，雖然如同流星雨一般壯麗，但殞落的群星向來也是災難將至的惡兆。

火箭在村莊各處迅速燃起火苗後，強烈的南風在短時間內就讓火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在不知該先救火還是先逃命的兩難之中，村民很快陷入無比慌亂。

此時，溫德爾聽見先前在帳篷中見到的那名將領正在指揮戰局，他首先命令三個小隊分別駐守在村莊的三個出口，然後讓剩下兩個小隊向村裡進攻。

「都聽到了嗎？除了通緝令上的這人之外，一個活口都別給我留下！」

「是，大人！」

於是軍隊衝進村中，兩個負責突襲的小隊衝殺過處，只留下遍地屍首。遠遠地，溫德爾能見到許多逃竄的人影被乘著馬匹的士兵追上，然後毫不留情地遭到砍殺與踐踏。混亂之中，甚至還有不少女性村民被士兵硬跩著拖進角落，想也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女人將面臨如何悲慘的命運。

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都可能是正在受難的其中一員，溫德爾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他已不忍再看，一想到那些無辜死去的人們，他甚至有種想吐的感覺。

溫德爾緩緩蹲下身子，用雙手用力摀住耳朵，他多希望能就此昏過去，並在醒來時發現這不過是另一場極其逼真的惡夢。

克莉絲多低下頭默默注視溫德爾好一陣子後，嘆了口氣道：

「我們走吧，差不多要結束了。」

「……嗯。」

無力地應了一聲，溫德爾抬起頭來，啊啊，那強烈的火勢與直衝天際的濃煙，簡直就像一場盛大而隆重的火葬。

兩人剛回到營地，溫德爾就聽見帳篷中傳來羅恩的怒吼。

「你是打算告訴我，你們這麼多人卻找不到區區一個該死的叛徒？」

克莉絲多帶著溫德爾走進帳篷，剛好聽傳令兵戰戰兢兢道：

「是……是的，十分抱歉，大人。」

傳令兵顯然很清楚要是不小心惹惱王族，絕對是吃不完兜著走，因此擺出了非常卑微的姿態。另一方面，溫德爾聽到這話，內心則燃起一線渺茫的希望。

「你確定他沒有混在屍體堆裡？」

「所有的屍體我們都已經確認過了，大人。」

聞言，羅恩不禁暴跳如雷。

「你們這群廢物！怎麼連從一個小小的村莊裡找出一名躲藏的犯人都辦不到！」

面對暴怒的王族，傳令兵只能不發一語站著挨罵，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向羅恩身旁的軍官投以求救的目光。

感受到部下的視線，軍官嘆了口氣勸道：

「大人，不過是小小一介罪犯，用不著如此在意吧？反正他對我們的計畫也沒什麼影響。」

羅恩瞬間轉頭瞪向軍官。

「沒什麼影響？亞尼斯准將，你是在腦袋清楚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的嗎？還是說你已經忘記十多年前是誰在阻止我們統一大陸？」

「小的當然沒忘，但那是霍恩將……我是說，那是霍恩．諾爾那叛徒的一意孤行，和眼前這人沒什麼關係啊。」

「睜眼說瞎話！他們兩人沒關係？我問你，薩格費．菲特不就是霍恩那叛徒手下最得力的斥侯？還是說，和霍恩一向交好的你想試圖包庇他的部下？」

說到這裡，羅恩危險地瞇起雙眼緊盯著身前的軍官。

敢怒不敢言的情況下，軍官只能盡量輕巧帶過。

「絕無此事，大人。小的自始至終，一心只為合眾國的未來著想。」

「喔？是嗎？」

羅恩不屑地噴了口氣，又死盯著軍官好一會才轉開視線，看到站在角落的克莉絲多，他立刻換上一副虛偽的笑容。

「克奈特大人，您也聽到了，現在這情況下，能否請您幫我找出那名叛徒？」

克莉絲多面無表情道：

「找人這種事好像不屬於我們的合作範疇？」

聞言，羅恩露出一抹狡獪的笑容。

「別這麼說，如果因為沒抓到這人而影響到預言的正確性，您面子上也過意不去吧？再者，村子裡的人如果知道了又會怎麼說呢？克奈特大人因為私情而放棄了她的義務？還是說……」

不待羅恩說完，克莉絲多森然道：

「你打算威脅我？」

羅恩市儈地笑了笑。

「豈敢，我只是設身處地為大人著想罷了。」

克莉絲多瞇起雙眼瞪著羅恩許久才緩緩道：

「下不為例。」

克莉絲多示意溫德爾留在原地，快步踏出了帳篷，而她這番舉動毫無疑問讓溫德爾再度陷入了困惑與不安，因為他實在無法理解兩人對話的內容，也無法理解克莉絲多打算做些什麼。

或者說，是他不願去理解。

過了約莫五分鐘，克莉絲多又走進帳篷，抓住溫德爾的手臂轉身就走，同時以冰冷的語氣拋出一句話。

「叫你的部下去搜索村子東北部，我就幫到這裡。」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帳篷外，羅恩心中暗罵「愛擺架子的臭女人」，一邊向身旁表情陰鬱的軍官下令道：

「沒聽到那女人剛剛說的話嗎？還不快讓士兵集中搜索村子東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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