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流亡之途 - １３：出賣子女

　　「是嗎……」

　　灰蒙走進巷子裡四處看了看，最後在狹窄的分岔路口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再繼續走下去，而是後退返回了原本的廣場。

　　四年前曾經搭建著絞刑架，圍繞著大批觀刑群眾的城市廣場，如今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來。只有不少穿著花俏，一邊演奏歌曲一邊演出趣味雜耍的遊藝人，和在旁專注欣賞著他們表演的市民。

　　其中有不少人是帶著自己孩子的夫婦，他們時而轉頭向彼此交談討論，母親抱在懷裡的孩童被耍雜技的遊藝人逗得開心大笑。

　　見到這幕景色，灰蒙莫名地感到有點消沉沮喪。他嘆了口氣，在附近的矮牆上坐了下來。

　　「果然，什麼線索也沒有留下來嗎……」

　　雖然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灰蒙卻還是不由得有些失望。他接下來實在沒有任何頭緒與方向了，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接近到自己追尋的仇敵。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心灰意冷地注視著廣場，看著那些隨著表演開心嘻笑著的幼童，以及陪伴在他們身旁的家人父母。

　　還真是讓人觸景傷情……

　　灰蒙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決定不再繼續關注這幕刺痛內心傷口的情景。這一年多來，他總是無法正視這種家庭和樂融融的畫面，胸口會疼痛得讓他難以忍受。

　　「今天的城市還真熱鬧……是遇上了你們南境的什麼節日嗎？」

　　為了移開注意力，他彷若無事地向身旁的克多倫搭話。

　　「是，今天是奧比坦的國王日，慶祝奧比坦王生辰的節日。」

　　「是嗎，國王日……我的故鄉也有相近的節日，不過時間是在初夏就是了。」

　　提起這件事，曾經的回憶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

　　每年初夏的國王日慶典，是長期隨軍駐守於桑德諾邊境的灰蒙，一年中少數能夠返回首都斯哥達與家人相聚的日子。

　　當他率領著部隊抵達城門口時，他的妻子總會迫不及待地穿越過門口歡慶的人群，就為了能及早與自己相見。灰蒙記得她美麗的白皙臉龐上洋溢著的幸福，以及她懷裡的兒子，那雙寶藍色清澈而明亮的眸子。他永遠記得諾米顧盼著許久不見的父親時，好奇地張大眼睛，開心綻開笑容的模樣。

　　初為人父的他，能夠為了守護兒子的天真笑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直到去年以前，那總是我一整年最期待的一天。」

　　灰蒙不由得覺得愴然失落，深嘆了一口氣。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讓我活下去的最大慰藉。即使……戰場上的日子再怎麼難熬，只要想著撐過之後，還能夠回家與他們相見，一切便沒有那麼難受了。」

　　「他們……是您的家人嗎？」

　　沒料到這個老是保持沉默的巫師少年會主動開口，灰蒙有些意外，他點了點頭回答。

　　「是啊……我的妻子與兒子。」

　　「原來您有兒子嗎？」

　　「嗯，他叫諾米，去年剛滿兩歲。原本我還跟孩子的媽約好了，等他三歲的這年，要趁國王日的假期帶他去港口看船……那孩子一直很喜歡船，總是會津津有味地聽我說跟船有關的故事……」

　　提起這件事之後，灰蒙便陷入語梗，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他低著頭好一陣子，壓抑著胸口翻騰上來的陣陣痛楚，深嘆了一口氣。

　　「算了，別說了。難得的慶典日應該愉快一點，就別提起這些傷心事了。」

　　雖然灰蒙故作無事，卻還是能聽得出來他的嗓音帶了些鼻音。

　　「是……很抱歉，讓您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傻小子，幹嘛為了這種事情道歉。真是的……我不是要你別再用那種方式說話了嗎？」

　　他半是苦笑，半是無奈地說。但克多倫只是沉默不語，沒有再繼續回答。

　　「話說回來……克多倫，你願意說說自己的事嗎？我記得你好像有提過你沒有家人的事情……可是，你卻又說你有個哥哥？」

　　克多倫轉過了頭，注視著熱鬧的廣場景象一陣子，才緩緩開口回答。

　　「他不是我真正血親上的哥哥，只是因為我們一起被山居人婆婆扶養長大，所以我才會叫他哥哥。」

　　「山居人婆婆？所以……你等於是被別人當作養子扶養長大的嗎？可是，那你真正的父母親呢？」

　　這是個可能觸及他人內心傷口的問題，可是灰蒙還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因為他實在太過好奇少年的身世……想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過去，才會成為這種被南境人稱為「妖裔」的巫師。

　　克多倫銀灰色的眼眸低垂，以平淡無起伏的語調做出了回答。

　　「我沒有真正的父母親，所謂的親生父母……不過是些把我帶去賣掉換取銀幣的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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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經遺忘了親生父母的樣貌，記憶深處唯一留下的最後印象，是四歲被他們帶去禮祭堂時，夾雜著恐懼與痛苦的回憶。

　　克多倫還依稀記得，當時自己始終不想離開母親的懷裡，卻還是被父親拉開，推往了祭堂的陰暗門口。

　　年幼的他顫抖著身體，忍耐著壓抑而肅穆的四周氣氛帶給他的不安，在身旁全副武裝的衛兵帶領下，隨著其他幾個同樣徬徨的幾個同齡的四歲孩子，進入了禮祭堂中。

　　他看見天井下的冰冷池水中，充滿著如螢火蟲一般的藍銀色光點，讓清澈的水面泛起淡淡藍光。

　　負責「禮祭」的城市審查官，在旁大聲向孩子宣告。

　　「這座聖池裡充滿從上古留下至今的聖水，能用來鑒別出你們之中，是否有人屬於被詛咒的魔妖子裔。」

　　官員威嚴而凜然的嗓音，讓他忍不住縮起了脖子，他與其他同齡的孩子們面面相覷。

　　「過來，按照順序排好隊伍。」

　　排在自己前方的同齡孩子被催促走近池畔，官員開口要求隊伍前第一個孩子把手伸進池水裡。

　　那個孩子懵然地照做，碰觸水面的手掀起了一陣漣漪，但聖水很快恢復如常的平靜，什麼變化也沒有。

　　官員望了眼，點了點頭，便指示讓那名孩子離開。

　　孩子立刻飛奔似的穿越過表情可怕的衛兵，跑出了禮祭堂外，與父母親重新相聚。之後的幾個孩子，也乖乖聽話依序上前，陸續得到完全相同的結果，沒有人讓水面出現任何特別的變化。

　　「下一個，快過來！」

　　他頓了片刻，才意識到官員接下來呼喚的人是自己。他怯怯地踏著石階走上高臺，照著官員的話，將手放進了池水裡。

　　晃蕩的漣漪很快便恢復平靜，但池水中的變化卻讓他張大了雙眼。瀰漫池子的點點銀藍色光芒，忽然像是被吸引似的聚攏了過來，在他的手邊閃耀出明亮而顯眼的冷色藍光，甚至蓋過了從天井落下的和煦陽光。

　　他呆然地望著這不尋常的景象，一度恐慌地試圖抬起水裡的手，卻被身旁的官員牢牢抓住了手腕。那人摸了摸下巴，眼神冷漠地仔細打量了池水的反應。

　　「找到一個妖裔了，帶走他。」

　　寒冷的語調在耳邊響起。他立刻被等候在旁的衛兵抓住，一路帶向了禮祭堂的地下室。最後被拖進一處燃著高溫火爐的小房中，鐵門重重闔上。

　　衛兵無視了他的哭泣與呼喚母親的求救，把驚恐掙扎的他壓向石台，抓緊了他的右手。鑄鐵匠冷看了他一眼，從火爐取出了一支炙熱的燒紅烙鐵，很快朝孩子的右手背上按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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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陣極其燒灼的劇烈痛楚，克多倫至今仍然清晰記得。他望了眼右手背上已經淡去，卻永遠不會真正消退的傷疤，低沉的雙眼黯淡無神。

　　在那場決定身分的「禮祭」之後……他被衛兵帶往了一座陌生的偏遠小村，開始被一個老婆婆收養照顧。

　　「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做克多倫。」

　　老婦人替他取了這個新名字，肅然地告誡了他。

　　「忘了你的父母跟過去的名字吧，你不再擁有那一切了。他們已經把你『賣』給國家了。」

　　他不願相信自己會被父母親給拋棄，一直哭著央求老婦人讓他回家，但婆婆卻只是臉色遺憾地搖頭。

　　「放棄吧，孩子……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等著你回家了。從這天起，你唯獨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得設法學著接受『妖裔』這個身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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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枚銀幣……

　　直到後來，克多倫才逐漸明白當初父母將自己「賣」給國家時，能夠收取到這一大筆金額。

　　他曾經花了不少時間檢討與反省，自己是否在哪裡犯了錯……不夠聽話，不夠乖巧，才會遭受到父母親的無情遺棄。最後，隨著年紀漸大，他總算開始明白了金錢的價值，逐漸能夠理解三十枚銀幣對於窮困的小村居民來說，是多麼大的一筆錢。

　　那筆金額相當於三枚金幣，是能讓一個五口人的家庭，不需工作也能輕鬆度過一年以上富足無虞的生活的財富。他終於只能接受……也許，在親生父母的心目中，自己就是不如那一袋銀幣的廉價存在。

　　對於當時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個十分殘酷的體悟，也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再也無法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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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你是被親生父母給賣掉的嗎？」

　　聽到克多倫的答案，讓灰蒙的神情有些詫然。

　　南境的環境……窮困到讓人民必須靠這種方式來生存嗎？

　　想一想，這小子的人生還真是夠可憐的……被父母賣掉之後，最後還成了通緝犯，被那些傭兵當作看門狗受盡利用。

　　「沒想到你們南境還盛行著奴隸制度，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也能販賣……要是這種事情發生在我的家鄉，你的父母肯定不會被輕易饒恕，一定會被國家依律法嚴辦。」

　　律法……

　　在北境保護人民的工具，在南境卻成了壓迫者的利器。

　　克多倫的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

　　「您的故鄉民情還真是令人嚮往呢……雖然南境並沒有任何國家公開提倡過奴隸制度，但我們這些巫師確實也是國家的奴隸沒錯……」

　　「國家的奴隸……難道這裡的巫師都是這樣而來的嗎？你們都是被父母親販賣掉的孩子？」

　　「是的，我們都是在擇巫制度的律法下，被父母賣給國家的孤兒。」

　　得知到這個事實，讓灰蒙詫然地皺起眉頭。南境竟然有這種鼓勵人民販賣自己骨肉的殘酷律法，身為一名父親，他實在無法接受。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國家難道為了培養巫師，在出錢收買人民的子女嗎？到底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克多倫神色平淡地解釋。

　　「因為這裡的每個國家都需要巫師。您來到南境的這段日子裡，想必也有注意到……這裡的人民不好度日吧？森林裡埋伏著數不盡的幽狼，人們沒有一處安居之地。所以這裡的每個人，都必須依靠巫師的力量來換取求生機會。」

　　「可是，卻沒有人願意為了保護他人自願成為會被幽狼獵殺的巫師。所以，去送命的責任自然就落到了我們這些『妖裔』身上。」

　　他木然的臉龐浮現倏忽即逝的哀傷。

　　「每個人都認為……再也沒有比我們這些流著髒血的妖裔，更適合成為犧牲品了，就連我們的父母也是這麼想的。」

　　在旁聆聽的灰蒙沉重地嘆了口氣，他無法設身處地理解南境人的處境，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非得出此下策選人出來擔任巫師。這種手段，不就等同是在互相利用彼此的子女嗎？

　　當他人的孩子為了自己對付那些魔狼而死時，自己的孩子也可能同樣為了他人而犧牲。身為父母，為什麼能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假使是我的話，肯定說什麼都不會輕易交出自己的孩子。」

　　灰蒙堅決地答道。克多倫淡淡微笑。

　　「您是個好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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