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0 真相

8月17日，週六下午，兩點五十分

凪甯和瑀歆提早到了公園。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厚實且壓得低垂，看起來幾乎隨時就要下雨，卻又遲遲沒下；風，也刮得比平常更強，將公園裡的樹木，葉片吹得沙沙作響，成百上千的葉子被吹落，在地面處打轉。

空氣中，夾雜著下雨前的潮濕與悶熱感，這讓凪甯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她們選了公園中間的長椅坐下，面對著入口。這裡的視野極佳，能直接看到有誰進來，也不會過度顯眼。

凪甯拿起手機，稍微看了下時間。

2點52分。

「小甯，」瑀歆握住她的手，「妳還好嗎，身體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嗯……我還好，身體沒有什麼狀況，」凪甯說，聲音卻明顯有些顫抖，「就是……有點緊張。」

「別擔心，我會在這裡陪著妳。」

凪甯點點頭，把手機收了起來，接著看向入口處。

2點55分，

2點58分……

3點整──

依然沒有任何人影。

凪甯的手心逐漸冒汗。「歆歆……婉瑜她……真的會來嗎？」她小聲地詢問。

「小甯，她會的，」瑀歆說，「我們再等等。」

3點15分。

凪甯開始產生懷疑。也許，婉瑜根本不會來；也許，她看到訊息之後，就決定逃避了。

也許──

「小甯，」瑀歆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著，「妳看那裡。」

凪甯抬起頭。

從公園的入口處，婉瑜走進來了。

────────────────

婉瑜走得很慢，就像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

她穿著淺色T恤和牛仔褲，背著斜背包，頭髮綁成低馬尾，臉部的表情乍似平靜，但凪甯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緊握著背包的揹帶，指節因為持續用力而有些泛白。

當走到距離長椅大概三公尺的地方時，婉瑜停了下來。她沒有坐下，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凪甯和瑀歆兩人。

「是妳們嗎，找我有什麼事？」她詢問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明顯的情緒。

凪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瑀歆也跟著她移動，就站在凪甯旁邊。

「婉瑜，」凪甯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所預期的還要鎮定，「我們……想跟妳談談。」

「妳要談什麼？」

凪甯不自覺地將手握緊，她想起筆記本上，所寫的那些話，想起這幾天的準備，想起瑀歆說的，要找到那個「解」。

「我們知道了，」她說，「那些貼文……是妳發的。」

風不斷吹拂，將樹葉吹得更響，婉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們。

「貼文？妳們有證據嗎？」婉瑜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冷靜。

凪甯沒有預期到，婉瑜會是這個反應。她原本以為，婉瑜會直接否認，或者說……慌張，但現在的對方，就只是站在那裡，毫無波瀾地詢問著，她們有沒有證據。

「有，」瑀歆說，「帳號名稱，剛好是妳名字的倒寫；照片，則是在淡水拍的；還有，在光南時，我們有目擊到，妳跟妳堂哥就在一起。」

雖然不明顯，但凪甯觀察到，婉瑜的手，隱約握得更緊了。

「所以呢？」她說，「就算真的是我，妳們又能怎麼樣？」

凪甯愣住了。

因為，這不是她想像中的對話。她以為，婉瑜會解釋、會道歉、會說，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但對方沒有，甚至還反問著「妳們能怎樣」。

「我們……」凪甯有些緊張，「我們只是想知道……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婉瑜突然笑出聲，但臉上的笑容，不帶任何溫度。

「為什麼……？」她先是重複了一遍，「妳們，真的想知道？」

「對。」

婉瑜又沉默許久，看向地面，手依然緊握著書包帶，風將她的馬尾吹亂了些，她沒有整理，就只是持續站著。

「因為啊──」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實在是看不慣。」

「看不慣什麼？」

「看不慣妳們。」婉瑜抬起頭，眼神裡夾帶著凪甯看不懂的情緒，「妳們可以那樣……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凪甯的心沉了一下。

「婉瑜，」瑀歆見狀，接著說，「這跟妳喜歡雛熙有關，對嗎？」

婉瑜的臉色驟變。

霎時間，她刻意維繫的平靜，出現了裂痕。她將手握得更緊，肩膀微微呈現緊繃的狀態。

「妳們……在說什麼？」

「我們親眼看到的，」凪甯說，「圖書館、走廊、布告欄前……非常多次。妳看著她的眼神……我認得。」

婉瑜低下頭，沒有說話。

「婉瑜，」凪甯深吸一口氣，「我們都知道，妳覺得很痛苦。因為……以前的我，也是那樣。喜歡一個人，卻不敢說出口，只能遠遠看著。」

「我懂……那種感覺。」

婉瑜突然抬起頭，眼睛遍布著泛紅的血絲。

「妳懂什麼！」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妳的身邊有瑀歆，而且……她喜歡妳！」

「妳們可以……在一起！」

凪甯被她劇烈的反應驚嚇到，一連往後退了幾步。

「妳懂什麼……」婉瑜的聲音開始抖，「妳知道，我在她身邊，看著她多久了嗎？三年……整整三年！」

「但她從來沒有……」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一眼……」

天空開始飄起小雨，細細的，落在臉上涼涼的。婉瑜沒有躲開，就站在原地，任憑雨落在自己的臉上，始終未曾拭去。

「就在上週，」她繼續說，聲音很輕，「我終於……鼓起勇氣跟她提起了。」

「婉瑜，雛熙她……怎麼回應？」凪甯問。

「她說──」婉瑜閉上眼睛，「『我不行』，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就三個字……」

「我連問『為什麼』的機會，都無法擁有。」

雨勢逐漸增強，風也更加劇烈。

「然後，我就想到妳們，」婉瑜睜開眼睛，看向凪甯，「在走廊上一起笑、在福利社一起買東西、放學時，還能一起回家……」

「憑什麼，妳們就可以？」她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她對我……連日常的搭理都沒有？」

凪甯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她看著婉瑜，望向對方滿是血絲的雙眼，看著細雨紛飛，落在她的臉上，似乎已經無法分清，究竟是雨，還是淚。

「婉瑜……」凪甯開口。

「我也不想這樣！」婉瑜打斷了她，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我就是想……讓妳們也知道──」她說不下去了。

「讓我們也感受到，被人指指點點的感覺？」瑀歆接話。

婉瑜沒有否認，只是將頭便得低垂。雨勢已經無法控制，斗大的水滴，將樹葉震得劈啪作響。

凪甯的頭髮和衣服都濕了，但她沒有移動，就只是……看著婉瑜。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害怕、掙扎、不知所措。

腦海中，浮現的是在圖書館初次見到瑀歆的時候，是瑀歆主動走向她、教她數學，還帶給了她勇氣。

如果，沒有瑀歆……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婉瑜的身邊，沒有像瑀歆這樣的人。

「婉瑜──」凪甯邊說，雨邊落在她的臉上，她把聲音放輕，「我不是想說，我能懂，妳所有的感覺……」

「我知道，我們的狀況並不一樣。」

「但我想說的，是……」她停了一下，「傷害別人，並不會讓妳自己比較好過。」

婉瑜抬起頭，看著她。

「妳所做的這些事，」凪甯繼續說，「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導致我們被誤會、被旁人指指點點……」

「我知道……！」婉瑜突然說，「我知道……」

「那麼，妳為什麼還要做……？」

婉瑜無法回應。她站在原處，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因為……」她的聲音非常細微，幾乎被雨聲蓋過，「因為我想……如果妳們也痛苦……我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凪甯的心，像被不知名的外力揪住，感到一陣緊縮。她能理解婉瑜的話──畢竟，那種孤單的感覺，她也經歷過。

但是，她沒有選擇傷害別人。

「婉瑜，」瑀歆接著開口，「妳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這次，換婉瑜愣住了。

她看著瑀歆，然後看向凪甯，隨後再次低下頭。

「我……」她試圖開口，卻又戛然而止。

「我也不知道……」

雨勢滂沱到難以收拾，此時的三個人，都已經徹底淋濕了。婉瑜的頭髮緊貼在臉上，她擦了擦臉，試圖抹去混雜著雨水的眼淚。

她拉緊身旁斜背包的背帶，深吸了口氣。

「……我要走了。」

凪甯原本想再說些什麼，但瑀歆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

婉瑜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會刪掉那些貼文。」

她的聲音很小，除了凪甯和瑀歆外，幾乎聽不見。她不斷走向前方，直到離開公園的入口處，消失在雨中。

凪甯和瑀歆站在雨中，沒有說話。看著婉瑜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凪甯發現，自己的手，依然被瑀歆緊握著。

她不知道，這樣的結果，算不算是得到了「解」。

婉瑜承認是自己所做的，情緒幾近崩潰，最後，留了句會刪除貼文的結論。

但是，她沒有道歉，這也代表著，她們……並沒有真正和解。

凪甯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但至少……她們試過了。

────────────────

晚上，凪甯坐在書桌前，頭髮還有點濕。

回到家後，她迅速地沖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但腦海裡的畫面，依然是婉瑜站在雨中的樣子。

忽然間，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瑀歆傳來了訊息。

「小甯，妳回到家了嗎？有沒有趕緊把淋濕的衣服換掉……心情呢，也都還好嗎？」

「回到家了，也沖好澡囉……！」凪甯回，「心情的話，就是……有些不清楚，該怎麼形容現在的感覺。」

「我能理解。」

「婉瑜她，說會刪除貼文，」凪甯說，「但是，直到最後，她都沒有真正道歉。」

「小甯，妳說得對。」

「歆歆，」凪甯打字，「妳覺得……我們選擇這樣做，是正確的選擇嗎？」

瑀歆沉默了一會兒，回應道：「小甯，我覺得呀──有些事情，不存在絕對的是非與對錯。」

「但是，我們選擇了主動去面對，而非逃避，甚至是報復。」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看著那行字，凪甯覺得心情舒緩了些。

「謝謝妳，歆歆……」

「這也是我想做的，小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起，我們再一起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好……！」

凪甯將手機放下，看著窗外。雨勢依然持續著，落在窗戶，模糊了路燈的亮光。

她想著，婉瑜最後的那句話──

「我也不知道。」

那樣的回答，讓凪甯覺得……有些難過。畢竟，她知道那是真的，婉瑜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她只是……覺得痛苦、孤單，完全不知所措。

所以，她才做了那些事。

────────────────

凪甯的數學日記

「有些方程式……儘管代入所有的已知條件，仍然找不到解──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該嘗試。」

真相（Truth）

下午時，我們在公園見到了婉瑜。

她承認了，那些貼文是她發布的。她還說，自己已經喜歡雛熙兩年了，但雛熙，卻從來沒看過她一眼。

儘管她鼓起勇氣告白，雛熙卻只回應了三個字：

「我不行。」

她說，想讓我們也知道，那種被指指點點的感覺。如果，我們也感到痛苦，她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星星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她也不知道。

直到對話的最後，她說會刪掉貼文，就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找到問題的「解」……？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Eebr7Pi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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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事情的真相，不一定能帶來和解的結果，卻能讓人知道，自己所面對的是什麼。」

真相（Truth）

今天的對話，比我想像的還要困難。

婉瑜沒有道歉。

她承認一切、情緒崩潰、說出原因，卻像小風說的一樣──

她沒有為自己的錯誤道歉。

她說，自己會刪除貼文，但我們無法確定，她是真的後悔，還是，就只是累了。

小風詢問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我覺得，有些事情，不存在絕對的對錯。儘管找到真相，卻不一定能尋覓完美的「解」。

也許，這就是現實。

不是所有問題，都能有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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