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九十八章大雪

大雪那天，司燼一早推開門，院外的巷子裡已覆了一層薄薄的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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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不大，卻下得密實，落地無聲，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細細地篩著麵粉。他站在門檻邊望了一會兒，呼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裡凝成團團霧靄，散了，又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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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廚房裡生火，柴是濕的，煙氣從煙囪湧出，不肯升騰，只貼著屋簷緩緩彌漫，如同一層灰濛濛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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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灶前，又塞了一把乾草進去，火舌輕輕一舔，總算將濕柴引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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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倚在籐椅上，聽雪花落在瓦片上，聲音極輕，輕得像有人在遠處翻動書頁。他腰間的匕首鞘尾從棉襖下擺露出一點，被雪光照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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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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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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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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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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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買好了，掛在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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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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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一條留著過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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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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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下除了那兩條新掛的臘肉，還有那九棵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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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肉與白菜挨擠在一處，風過時，臘肉輕輕撞著白菜，發出極輕微、極乾燥的聲響，仿佛兩個不相熟的人在雪地裡並肩走著一段路，肩膀偶爾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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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卻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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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到時，雪已積了半指深。他是翻牆進來的，靴子落在雪地上，悄然無聲。他帶來一小捆柴，用麻繩紮好，擱在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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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屋裡探出頭，雪花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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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留著熱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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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沒打算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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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碗湯的工夫總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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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柴，在石凳上坐下，也不拍肩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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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慢慢化了，灰黑色的棉衣上洇出幾團深色的水漬。淩霜端出一碗熱湯，熱氣嫋嫋，湯麵上浮著幾顆枸杞和一小片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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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去，沒有急著喝，先將碗捧在手心，暖了片刻指尖，才低頭抿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試探碗底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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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一旁看他喝湯，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不曾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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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哪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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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舊處，回去看了看。”凱倫把空碗放回桌上，“道觀空了。他把東西都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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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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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等那個叫鬼手的人傷好了，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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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再問，收了碗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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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灶台前，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尖是涼的，手背是暖的。她說不出哪裡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懸在頭頂，沉沉地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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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裡走出來，左肋的紗布已經拆了，換了一帖新藥，是淩霜配的，用黃酒調成糊狀，敷上去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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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石桌前坐下，望著凱倫肩頭那幾團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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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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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但雪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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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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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來過，也可能還在附近。他的傷還沒好，不會硬來，但他會看——看我們的人，看我們的作息，看我們什麼時候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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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放下空碗，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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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凍得有些僵硬，攥了攥拳，骨節哢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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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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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扔在門口，用油布蓋著，淋不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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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牆而去，靴子落在牆外，一聲，兩聲，便再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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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的雪被他踩落一塊，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淩霜從廚房探頭，看見牆頭那道缺口，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她把灶臺上的姜湯又熱了一遍，灌進保溫壺，放在門口的凳子上，用一條毛巾蓋住，怕它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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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從屋裡出來，手腕上那串銅錢被袖口遮住了，只露出一截紅繩，細得像一根血管。她站在屋簷下，看著飄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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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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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磨劍。”淩霜把熱好的湯端給她，“喝一碗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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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接過去，沒有喝，先托著碗壁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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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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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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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一個人如果知道結局，還會走下去嗎？”淩霜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發頂，落白了她的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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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因為不走，也有結局。”小美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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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屋裡出來的時候，他的劍已經磨好了，劍刃映著雪光，冷得像一把凍住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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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劍插回鞘裡，走到小美身邊，站定，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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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沒有側頭看他，但她的手指鬆開碗壁，指尖自然而然地垂下去，碰到了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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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誰都沒有動。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上，一層一層地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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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牆角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迎著雪，試著活動左肩。肩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像一段擰緊的木頭被人松了一扣。她慢慢地抬起左臂，舉到與肩平齊，停住，又緩緩放下。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抬得更高了一些，手肘沒有抖。她的左手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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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你的肩膀好了？”淩霜站在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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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一點。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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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別急著用力，再養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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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沒有回答，又抬了一次左臂，這一次速度快了一些，帶著一絲試探的勁。她感覺到肩胛骨下方那根筋被拉長，像一條凍了太久的皮筋，被人用力拽了一下，疼，但能受住。她放下手臂，沒有再抬。她走回牆角坐下，把左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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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雪更大了。淩霜把屋簷下的臘肉收進來，怕雪水浸鹹了，掛在廚房通風口；白菜沒有收，白菜不怕凍。她生火做飯，灶膛裡火燒得旺，鍋蓋縫隙裡冒出一團白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整朵被鬆開的雲。沈清漪幫她把碗筷擺好，碗底扣在桌面上，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排默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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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和蘇婉清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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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多留了一副碗筷，放在蕭駱瀅的位置上，沒有撤。菜端上桌，六道菜，油光汪汪。她看了那副空碗筷一眼，把它收回碗櫃，怕放涼了，仿佛這樣人就還沒走，只是這頓飯不吃了，下頓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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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了。雪光映著院牆，院牆是白的，路是白的，屋頂是白的，整條巷子都被雪填平了。陳半閑屋裡那根蠟燭終於點了。是淩霜點的。她走進他的屋子，把窗臺上那枚舊硬幣拿開，打了三次打火機，點燃了蠟芯。火苗很小，在雪光裡搖搖晃晃，像一粒快被吹滅的豆子。陳半閑沒有問為什麼，他聽到了火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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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硬幣放回窗臺，壓在蠟燭旁邊，沒有再說話。她回到廚房，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又添了一根柴。院子外面，雪還在下，把所有的聲音都吸進了那層白色的寂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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