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零五章祭灶

臘月二十三，小年。淩霜天未亮透便起了身，將糯米浸入水中，待粒粒吸飽了清冽，便上籠蒸了半屜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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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臺上燃起三炷香，青煙嫋嫋，灶王爺的像還是去年貼的，紙邊早已卷了角，她舀了一勺米湯，細細地重新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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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這些，她在灶前站定，雙手在圍裙上來回揩了揩，望著那三炷香燒至半截，輕聲道了一句：“今年灶王爺忙，莫嫌供品寒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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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無人應聲，只有一截香灰悄然落下，落在供桌上，兀自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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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巷口來了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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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不過是尋常路人，肩無兵刃，步履不沉，倒像是串親戚途經此地。凱倫蹲在矮牆上，目光越過他們肩頭，朝巷口深處一掃——無人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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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躍下，行至司燼身側，低聲道：“沖你來的。”司燼正于石桌旁剝橘，頭也不抬：“如何看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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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人，腳尖朝著門，身子卻偏向外傾。”凱倫將戰術折刀從腰間抽出，握在掌心，“他們在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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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行至門前，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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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跨前半步，面生，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眉骨上一道舊疤赫然，左耳缺了一小塊，似被什麼生生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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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空空，但指節粗大，拳面平整，是長年擊打沙袋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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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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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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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托我帶句話。”那人立在門檻外，並不踏入，“他說——‘你斷了他一根骨頭，他記下了。你殺了他那條狗，他也記下了。他不急，你總有出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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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將最後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嚥，吞下，把橘皮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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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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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的。養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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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空氣驟然凝滯。方遠山從屋內走出，棉襖尚未系扣，露出裡頭舊毛衣，雙手插在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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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站定，不曾靠近，目光越過那三人肩頭，望向巷口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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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從不養狗。他養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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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再言語，只退後一步，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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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兩人隨之轉身，三人排成一列，步履勻稱地走出巷口，未曾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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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門後緩步而出，劍未出鞘，卻緊握在手，指節泛白：“白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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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殷家殘餘。”方遠山蹲下身，將老槐樹根下那片被踩亂的雪，用手掌輕輕攏起，複又拍平，仿佛在撫平一道剛剛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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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淩霜備了幾碟菜，比平日多了一道紅燒肉，用的是凱倫上次帶來的山豬肉。肉燉得酥爛，油光瑩瑩，她夾了一塊，放入陳半閑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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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夾起咬了一口，咀嚼兩下，眉頭微動：“臘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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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凱倫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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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候到了，多燜了一刻，肉有些散。”他並未擱筷，又夾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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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垂首，望著碗中白飯，未作應答，唇角卻微微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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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起了風，吹得簷下那幾棵晾著的白菜彼此碰撞，發出乾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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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仍坐在矮牆上，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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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牆角那些白菜在風中輕輕相撞，不由想起黃昏時分目送那三人遠去的光景——他曾數過他們的步子，從門檻至拐角，整整一百零三步，無一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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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將那枚硬幣攥進手心，涼了，又焐熱，複又涼了。他在等，等一個回頭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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