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八章醫院

顧劍吟的腦袋果然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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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片子出來的那一刻，醫生指著螢幕上那一小塊白色的陰影，表情像是在看一道難解的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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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度腦震盪，不嚴重，但需要觀察幾天。這幾天不要劇烈運動，不要喝酒，不要熬夜。”顧劍吟坐在診室的椅子上，左眼還腫著，嘴角的傷結了痂，看起來像一個被揍慘了的不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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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完醫生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讓醫生愣住的問題：“能打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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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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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練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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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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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跑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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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跑可以。但不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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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那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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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司燼，大概是在判斷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一個滿身是傷，一個手上還纏著紗布，怎麼看都不像是來看病的，更像是剛從案發現場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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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注意到醫生的目光，把手插進了褲兜裡，遮住了手上的紗布。“謝謝醫生。”他說，“我們會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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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診室，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醫院的人很多，到處都是排隊掛號的患者和家屬，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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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咳嗽，有人打電話，有人抱著孩子哄，嘈雜得像菜市場。司燼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站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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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閉著眼睛，嘴裡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曲，但哼了幾句就停了，因為一哼太陽穴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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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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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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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無界那幫人，還會來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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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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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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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去了他們的據點，打了他們的人，看到了他們的臉。他們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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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有些老化，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滅了。“那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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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半閑武館。我師父在，沒人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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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一個瞎子，能擋住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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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司燼的聲音很平靜，“他瞎了二十年，活了二十年。無界要是能殺他，早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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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行，那我就賴在你們家了。你讓淩霜多做點飯，我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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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多少你吃多少，她不會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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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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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每次做飯，都會多做一份。她怕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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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目光。他沒有再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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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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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像一個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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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上的繃帶已經拆了，走路的時候不再一瘸一拐，但步伐還是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小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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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司燼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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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們送飯。”淩霜把保溫袋放在長椅上，打開，從裡面拿出兩個保溫桶，一個裝的是粥，一個裝的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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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是皮蛋瘦肉的，菜是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還有一個荷包蛋，用保鮮膜包著，蛋黃還是完整的。“醫院食堂的飯不好吃，你們別吃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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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那兩個保溫桶，咽了口唾沫。“淩霜，你以後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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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管好你自己。”淩霜把粥遞給他，“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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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接過粥，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齜牙咧嘴，但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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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也接過一碗粥，慢慢喝著。粥是淩霜熬的，米粒開花，粥底濃稠，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鮮味融合在一起，不鹹不淡，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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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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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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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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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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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比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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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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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耳根紅了。“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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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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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今天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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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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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現在說，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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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重新說。”司燼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的臉，“你今天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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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她轉過身，假裝去看走廊盡頭的人流，但她的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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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得腦袋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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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來的時候，淩霜已經走了。她要去菜市場買菜，說晚上要做鯽魚豆腐湯，問顧劍吟喝不喝，顧劍吟說喝，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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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把保溫桶留給了司燼，讓他晚上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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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說好，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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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頭髮披著，沒有紮。她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三本書。她走到司燼面前，把袋子遞給他。“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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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打開袋子，拿出第一本書——《太極拳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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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嶽的，繁體豎排，紙張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第二本是《形意拳經》，第三本是《詠春拳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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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書，都是老版本，不是市面上那種翻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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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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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隊的圖書館。我借的。”薑晚棠的語氣很平淡，“你說過，要練拳，先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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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本書是拳理的根本。你看了，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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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手裡的三本書，翻開《太極拳論》的第一頁。上面只有一段話，手抄的，字跡工整——“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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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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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薑晚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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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他合上書，放回袋子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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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你早點看完，早點還我。省隊的書，不能借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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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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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在長椅上坐下來，坐在司燼旁邊，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顧劍吟坐在另一邊，看看司燼，又看看薑晚棠，識趣地閉上了嘴，低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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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醫院走廊裡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反反復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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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從產房出來，一家人圍上去，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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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看著那一家人，目光在那個嬰兒的臉上停了一下。“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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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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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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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片刻。“為了不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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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才算不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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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死的時候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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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骨節不大，但指腹上有厚厚的繭，那是長年累月打沙袋留下的。“我想做的事，已經做了。我愛的人——”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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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端著粥碗，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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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的人，”薑晚棠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在我旁邊。但我不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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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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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能告訴他？”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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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愛我。”薑晚棠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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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沒有雲，也沒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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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好，是因為他是好人，不是因為他愛我。他對誰都好，對淩霜好，對沈總好，對我好。但他的好，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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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區別。”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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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轉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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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淩霜好，是因為她像妹妹。我對沈清漪好，是因為她……不一樣。我對你好——”他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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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裡面沒有期待，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你說什麼我都聽著”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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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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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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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你”三個字，比“我喜歡你”輕，但比“我喜歡你”重。輕到可以當作什麼都沒說，重到聽到的人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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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她站起來，拿起袋子，把三本書放在長椅上，“書你拿著，看完還我。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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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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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武館。下午還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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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步伐依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但這一次，那片葉子飄走的時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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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端著粥碗，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然後轉頭看著司燼。“你剛才說的那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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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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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你’。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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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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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鬼呢。”顧劍吟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你那是表白。你不承認，但那就是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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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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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對淩霜好是因為她像妹妹，對沈清漪好是因為她不一樣，對薑晚棠好是因為她是她。這不就是說——薑晚棠在你心裡，和另外兩個人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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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不代表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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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喜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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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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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清漪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擂臺下看他打比賽的樣子，想起她把玉佩掛在他脖子上的樣子，想起她坐在院子裡翻書、一頁都不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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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淩霜的笑，想起她做飯時被油煙嗆得咳嗽的樣子，想起她拉著他的小拇指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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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薑晚棠的清冷，想起她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跑半個城買豆漿的樣子，想起她說“離你近一點”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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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三張臉，三種聲音，三個影子，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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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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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你這個人，比我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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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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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你喜歡的人，不止一個。你不知道選誰，但你必須選一個。你選了，另外兩個就會傷心。你不選，三個都傷心。怎麼選都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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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一閃一閃的，像快要滅了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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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都不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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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選，三個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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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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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一個，另外兩個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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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她們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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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愣了一下。“讓她們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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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願意留下來，就留下來。誰不願意，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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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三個都願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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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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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都願意，你怎麼辦？”顧劍吟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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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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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三個人，你一個，你顧得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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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過來，也得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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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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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裡沒有嘲笑，沒有無奈，只有一種“我服了”的、帶著一絲心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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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真的是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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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尚。和尚不會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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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貪心。你是——”顧劍吟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乾脆放棄了，“算了，不說了。反正你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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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拿起保溫桶，朝電梯走去。“走吧，回去了。今晚淩霜做鯽魚豆腐湯，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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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拿起袋子裡的三本書，跟在他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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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很擠，兩個人被擠到了角落。顧劍吟腦袋疼，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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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三本書，指腹在《太極拳論》的封面上慢慢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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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人流湧出去。兩個人走出來，穿過大廳，走到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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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車停在那裡，一輛白色的兩廂車，後窗貼著一張“實習”的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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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拿著手機，看到兩個人出來，搖下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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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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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去買菜了嗎？”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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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了。放武館了。”淩霜發動引擎，“姜教練說你們快出來了，讓我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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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顧劍吟坐在後排，把保溫桶放在腳邊，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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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醫院，匯入車流。淩霜開車很慢，慢到後面的車按喇叭催她，她還是不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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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這麼慢，後面的車會罵你。”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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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就罵。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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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握方向盤的姿勢——雙手十點十分，坐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像一個第一次上路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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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她腰上有傷，雖然醫生說好了，但坐久了還是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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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還疼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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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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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開車的時候，腰會不自覺地向左歪。那是疼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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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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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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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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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你一上車，我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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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車速放得更慢了。後面的車又按喇叭，她還是沒有加速。“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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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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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別老看我看得這麼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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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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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會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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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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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淩霜轉頭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兩顆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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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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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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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在醫院裡，對姜教練說的話，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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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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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是你’。”淩霜的聲音很輕，“那我在你心裡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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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變綠了。後面的車按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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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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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她沒有再問，但她的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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