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四十六章死劫

殷天愁的廠房在城北，比方遠山那個更偏，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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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頂鏽出了一個個窟窿，陽光從窟窿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圓形的光斑，像無數隻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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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像是一個很久沒被人碰過的老人忽然被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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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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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機器，沒有廢料，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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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廠房中央，背對著門，穿著一件黑色的舊布衫，頭髮灰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團很久沒有梳理過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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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個子不高，比司燼矮半個頭，但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地下的老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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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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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司燼把劍靠在門邊——秋水，顧劍吟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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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上了，但不打算用。打殷天愁，用劍不如用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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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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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被風乾了的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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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塊被燒紅的炭，瞳孔裡似乎有火在燒。那是仇恨的火，燒了二十年，不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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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我兒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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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公平較量。”司燼的聲音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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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殷天愁笑了，笑聲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練了二十年，你練了三年。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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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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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來替他贏。”殷天愁邁出一步，腳掌落地的瞬間，整個廠房的地面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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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誇張，是真實的地震——水泥地面從他腳下開始，裂開了一道縫，像一條蛇一樣朝司燼的方向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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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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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面對殷天愁，退一步就是輸。不是比賽規則上的輸，是氣勢上的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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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勢一輸，拳就軟了。拳一軟，人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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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是陳半閑？”殷天愁走到距離司燼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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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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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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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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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殷天愁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不像笑，像刀，“我送完你，就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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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說話。他不再需要說話。他的拳頭已經替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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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一步，一拳打向殷天愁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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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拳用了全力，沒有試探，沒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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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風呼嘯，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終於衝破了牢籠。方遠山說過，面對殷天愁，不能留手。留一手，就是留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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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沒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接住了那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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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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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司燼的手臂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的拳頭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前臂，從前臂傳到肘關節，從肘關節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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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用丹田化勁——把力量捲進漩渦裡，轉一圈，再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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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丹田根本轉不動，像一塊巨大的石頭砸進了水裡，漩渦被砸散了，水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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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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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在十米外的柱子上，水泥柱被撞出了一個凹坑，灰塵簌簌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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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落在地，嘴裡湧出一口血，胸口像被一輛卡車碾過，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刀在剜他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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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化勁？”殷天愁站在原地，連一步都沒有移動，“方遠山教你的？他教了你三天，你就以為自己能接我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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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撐著柱子，慢慢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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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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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接一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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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想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挨了他一拳，還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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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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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一步，比剛才更慢，但每一步都像一座山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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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聽到地面的裂縫在延伸，哢嚓哢嚓，像骨頭斷裂的聲音。他沒有退，也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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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迎著殷天愁，邁出一步，右拳從腰間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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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打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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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的是殷天愁的右膝——方遠山說的，殷天愁的右膝有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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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陳半閑打斷過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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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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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怕，是驚訝——驚訝于司燼知道他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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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身，避開了膝蓋，但司燼的拳頭還是擦過了他的大腿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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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不大，但殷天愁的身體晃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微，輕微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但司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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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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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不再給他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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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拳打在他的腹部，他的身體彎成了蝦米，胃裡的酸水湧上來，混著血，從嘴角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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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飛出去——殷天愁收了一些力，不想讓他飛，想讓他跪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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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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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膝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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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手撐著地面，血從嘴角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灰白的塵土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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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鈴鐺響了，叮鈴叮鈴，在空曠的廠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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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當年也跪過。”殷天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過林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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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攥緊了地面，指甲嵌進水泥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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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過了。不是因為他求我，是因為她肚子裡有孩子。”殷天愁蹲下來，看著司燼低垂的頭，“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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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呼吸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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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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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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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夢從無界逃出來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懷了淩霜。她去找陳半閑，陳半閑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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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方遠山，方遠山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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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了很多人，沒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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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把孩子生下來，放在陳半閑的武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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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收了孩子，但沒收她。”殷天愁站起來，背過手，“你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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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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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找我。她說——‘殷天愁，你不是恨陳半閑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淩霜是他的女兒。你殺了她，就等於殺了他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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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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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殺。”殷天愁轉過身，“不是因為不忍心，是因為我忽然覺得，讓她活著，比殺了她更讓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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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司燼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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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我不殺你。我讓你活著。讓你活著回去，告訴你師父——殷天愁來了。二十年前的賬，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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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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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拳不打了。你太弱。打你，髒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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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陽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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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廠房裡恢復了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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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跪在地上，渾身是傷，血從嘴角、鼻子、耳朵裡流出來，分不清哪裡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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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血泊，血泊裡倒映著他的臉，蒼白、浮腫、像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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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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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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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個小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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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的，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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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說，遇到危險的時候搖一搖，她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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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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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殷天愁會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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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就會知道她是林清夢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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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是林清夢的女兒，她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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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下，鈴鐺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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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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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殷天愁，是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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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沒有傘，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司燼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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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你打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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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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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什麼？”方遠山把耳朵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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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淩霜……是我師父的……女兒？”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台快要報廢的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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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沉默了片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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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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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林清夢走之前，告訴我的。”他的聲音很低，“她說——‘遠山，我對不起半閑。這孩子是他的，但我不能告訴他。告訴他，他會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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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瞞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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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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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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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很亂，亂到分不清東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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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是師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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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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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你會怎麼做？”方遠山的聲音很平靜，“告訴你，你會告訴淩霜。告訴淩霜，她會去找她媽。找她媽，就會被無界發現。被無界發現，她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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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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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說得對。知道真相，什麼都改變不了。不知道真相，至少淩霜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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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方遠山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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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他的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直了，抬起頭，看著方遠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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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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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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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打殷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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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傷成這樣，至少要養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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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不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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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了也得等。你現在的狀態，去了也是送死。”方遠山鬆開手，退後一步，“回去。養傷。養好了，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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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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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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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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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事，不要告訴你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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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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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會恨自己。恨自己當年沒有收留林清夢，恨自己讓女兒在外面流落了二十年，恨自己瞎了眼睛什麼都做不了。他已經夠苦了。別再給他加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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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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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站在廠房中央，渾身是血，靠在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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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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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伸出手指，輕輕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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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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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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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淩霜系紅繩時的樣子——低著頭，手指很笨，打了好幾次結才打好。她說，遇到危險的時候搖一搖，鈴鐺響了，她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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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是不會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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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想讓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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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柱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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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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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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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很涼，涼得像冰水，吸進肺裡，疼得他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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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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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陽光裡，一步，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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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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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路燈，是手電筒的光。不是一把，是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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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是淩霜的，一把是沈清漪的。她們站在巷口，穿著睡衣，頭發散著，腳上趿拉著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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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站在她們身後，手裡沒有手電筒，但拿著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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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第一個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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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他面前，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滿身的血、腫起來的臉、青紫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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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刷地白了，手一松，手電筒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出去，光柱在地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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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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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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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人！你流了這麼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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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騙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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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寵溺地摸了摸淩霜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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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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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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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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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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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浮腫的臉、破了的嘴角、青紫的腹部、還在流血的手，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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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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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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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得很緊，緊到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全部傳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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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過來，把手電筒遞給薑晚棠，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司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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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弄碎他，但她的手指在發抖，出賣了她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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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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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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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扶著他，慢慢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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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耳邊是沈清漪的呼吸，右耳邊是薑晚棠的體溫，前面是淩霜手電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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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鈴鐺，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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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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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首很輕很輕的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像淩霜說——遇到危險的時候搖一搖，我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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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明明沒有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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