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六十九章蠱壇

長白山的霧氣從林間升起來，漫過山寨的木牆，把整個無界總部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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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上，殷無邪負手而立，白衣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面沒有字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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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站著四個人，穿著黑色的勁裝，戴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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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站姿很奇怪——重心極低，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朝地，像四隻等待撲食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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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無界的“四象護衛”，殷無邪的貼身死士。台下，幾百雙眼睛看著高臺，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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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邪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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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中央的地面裂開了——不是裂開，是沉下去。一塊巨大的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下面的一個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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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很深，看不到底，一股潮濕的、帶著鐵銹味的氣息從坑裡湧上來，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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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王試煉，第一關——落蠱。”殷無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規則很簡單。跳下去，活著上來。上不來的，就是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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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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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家族的人交頭接耳，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攥緊了兵器，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淩霜站在司燼身後，她的手指攥著保溫袋的帶子，指節泛白。沈清漪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手心裡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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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顧劍吟握著劍柄，銅錢叮叮噹當。他走到坑邊，低頭看了一眼。坑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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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參賽者。”殷無邪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蠱王試煉，只接受一個人。你們可以看，但不能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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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坑邊，低頭看著那片黑暗。“我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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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淩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一個人下去，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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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萬一。”司燼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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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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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拉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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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在下墜，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閉上眼睛，感覺著風從皮膚上劃過的觸感，感覺著重力把他往下拽的力量，感覺著丹田裡那個漩渦在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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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落地——他落在了一張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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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網，是鐵鍊編成的網，冰冷，堅硬，硌著他的後背。他睜開眼，黑暗中亮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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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盞，是很多盞，從坑底亮起來，從坑壁亮起來，從頭頂亮起來，把整個深坑照得如同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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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坑底是圓形的，直徑至少有五十米，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四周的牆壁上鑿出了一個個凹槽，每個凹槽裡都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勁裝，戴著黑色的面罩，手裡握著兵器。刀、劍、槍、棍、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樣樣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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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司燼，像一群等待獵物蘇醒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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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了聲音。不是呼喚，不是呐喊，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咚、咚、咚”——像心跳，像戰鼓，像某種古老儀式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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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殷無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蠱王試煉，不是打擂臺。是活下來。你能活多久，就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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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鐵鍊網上跳下來，腳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圓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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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小塊藍天和幾朵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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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半閑武館的院子，想起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想起屋簷下那盞舊燈泡在夜裡亮著，想起師父手裡的蠟燭在風中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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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些畫面收進心裡，然後轉過身，看著四周那些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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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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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黑衣人從牆壁的凹槽裡跳下來，雙手握著一把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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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很寬，刀背上刻著血槽，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沒有猶豫，落地的那一刻就沖了上來，刀從右上方向左下方劈落，目標是司燼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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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接住了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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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硬接，是“敷”——手掌像一塊濕布一樣貼在刀面上，掌心微微內吸，把刀的力量全部吸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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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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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了十年的刀，從來沒有遇到過能空手接他刀的人。司燼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左手從下方穿出，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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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那人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滑落，嘴裡湧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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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牆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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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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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刀刃劃的，不深，但很疼。他沒有擦，任由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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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同時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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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三種兵器——槍、棍、雙鉤。他們的配合很默契，一個人攻上盤，一個人攻中盤，一個人攻下盤，三件兵器從不同的角度同時砸向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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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身體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左閃、右讓、前傾、後仰，每一件兵器都擦著他的衣服過去，沒有一件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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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在地上畫著圈，把方遠山教他的“全身轉”用了出來——不是躲，是轉。兵器來了，他轉一下，兵器過去了；兵器又來了，他又轉一下，兵器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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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打了十幾招，一招都沒有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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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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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喘著粗氣，看著他的眼神變了。他們打了一輩子的架，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你不打他，他不動；你打他，他轉。轉著轉著，你的力氣就沒了，他的力氣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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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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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邁出一步，一拳打在第二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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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飛了出去，槍從手裡脫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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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身體左轉，一肘撞在第三人的肋部，那人彎下腰，他的膝蓋同時迎了上去，正頂在那人的面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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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人倒下的時候，第四個人的雙鉤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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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轉身，他的後背像是長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雙鉤擦著他的後背過去，衣服被割開了兩道口子，但沒有傷到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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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同時從腰間探出，一掌拍在第四個人的肩膀上。那人後退了幾步，撞在牆上，手裡的雙鉤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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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不到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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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坑底，呼吸平穩，拳峰發紅，但沒有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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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圓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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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還是那麼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小塊藍天和幾朵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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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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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邪站在高臺上，看著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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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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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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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的牆壁上，更多的凹槽亮了起來。不是幾個，是幾十個。幾十個黑衣人從凹槽裡跳下來，握著兵器，慢慢圍成一個圈，把司燼困在中央。司燼看著那些黑衣人，一個一個地數。三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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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個，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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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但他們同時沖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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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坑邊，看著下麵的黑暗。她看不到司燼，但她聽到了打鬥的聲音——拳腳碰撞的悶響，兵器落地的叮噹聲，人的慘叫和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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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攥著胸口的玉佩，攥得手心的肉都陷進了玉佩的紋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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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他沒事吧？”淩霜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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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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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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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還沒回來。沒回來，就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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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坑底的那片黑暗，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再問。她相信沈清漪，就像沈清漪相信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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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握著劍柄，銅錢叮叮噹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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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站在他身邊，白色的連衣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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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坑底，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像是什麼都看到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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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贏嗎？”顧劍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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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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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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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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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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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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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沉默了片刻。“看到了他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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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攥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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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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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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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坑底，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個正在戰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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