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九十七章草木

大雪前三天，淩霜把院子裡最後一茬白菜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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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蘿蔔還剩一根，埋在灶台後面的土裡，留著冬至包餃子用。她把白菜用草繩紮好，一棵一棵掛在屋簷下，通風，怕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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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她踩在凳子上掛白菜的聲音，腳底踩得木凳吱呀響，和去年的聲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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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掛了幾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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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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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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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棵。凱倫說蘿蔔不收就老了，白菜還嫩，少幾棵夠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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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嘴角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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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過日子了。”淩霜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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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會的。是以前沒人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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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把剩下的幾片黃菜葉撿起來，扔進灶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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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葉碰到餘燼，噗的一聲，竄起一小團火苗，很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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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那團火苗滅掉，灰燼裡還剩一點紅，像沒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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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搬了把椅子，擱在牆角，面朝院子。左肩斜倚著椅背，手臂垂下來，像一根枯枝。淩霜問她做什麼，她說曬太陽。冬日的太陽沒什麼氣力，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層薄紗，暖意透不過來，但曬著總比不曬好些。她曬了一個時辰，石桌的影子從西邊挪到東邊，她的臉從陰處移進光裡，始終闔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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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在屋裡磨劍。刀刃並未卷口，他磨的不是刃，是心。沙沙的聲響從門縫裡漏出來，與去年一般無二，只是節奏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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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快，今年慢。慢的時候像是在數日子，一下接著一下，數到哪兒便算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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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和蘇婉清一早就到了。蕭駱瀅穿了件米白色大衣，領口壓得很低，露出裡面的黑色高領毛衣。她走進院子，瞥見屋簷下掛著的白菜，數了數——九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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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沒種蘿蔔？”她問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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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正立在灶台前拍蒜，頭也不抬：“凱倫帶了幾根來，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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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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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來就帶些東西。”蕭駱瀅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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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石桌前坐下，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司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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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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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那張拍得更清楚——道觀正殿，門敞著，一個人站在門檻裡。黑色斗篷，帽兜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比白瞳瘦了一圈，肩背佝僂著，右手纏著繃帶，從袖口露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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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司燼把照片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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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搬來的救兵。第一個人，被你和凱倫聯手打傷了手，還在養傷。”蕭駱瀅的食指在照片邊緣點了點，“他的代號叫‘鬼手’，時空監察使裡最能打的。白瞳救他出來，是為了湊齊人手。他有傷在身，暫時動不了手，一旦恢復，會立刻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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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照片收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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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能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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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也可能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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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靜了一瞬，只剩淩霜切菜的篤篤聲，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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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望著司燼的臉，想從他神情裡尋出一絲慌亂，卻什麼也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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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收進口袋，摸了摸露出的紙角，站起身，走到木樁前。左肋還纏著紗布，彎不下腰，他便用右拳擊打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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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兩拳，三拳，拳峰砸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一下接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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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沒有再看，起身走到廚房門口，看淩霜揉面。麵團在案板上被反復折疊、擀開，再折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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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會兒，說：“你腰不好，揉面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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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答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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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的事，不代表不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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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停下手中的活計，側過臉看她：“那你呢？天天對著帳本，也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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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沒有接話。她立在門口，看淩霜將麵團從案板上提起，摔在案板上，發出“啪”的一聲，再提起，再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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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粉被震起，在空氣中散開，像一小片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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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立在屋簷下，手機螢幕亮著，是蕭駱瀅的消息。她沒有點開，鎖了屏，將手機揣進衣兜。兜很深，手機貼著大腿，硌得有些不舒服，她卻沒挪一下。手機又震了一聲，她仍沒掏出來看。過了片刻，蕭駱瀅從廚房走出來，到了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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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回消息？”蘇婉清掏出手機，解鎖，螢幕上躺著兩條未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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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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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總忙著工作。”她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這次順手調了個位置，不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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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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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日頭被雲層篩過一遍，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米湯。淩霜從廚房端出一盆熱水，擱在石桌邊，屈膝蹲下，把那雙握過鐵棍、攥過沙袋、如今已不大打拳的手，緩緩探進水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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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急著搓洗，先讓熱水漫過手背，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揉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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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走過來，挨著她蹲下，把盆端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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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幫你。”淩霜想說不用，卻來不及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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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低下頭，將她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掰開，用拇指按著她的指縫，洗得極仔細，仿佛在擦拭一件舊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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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掙脫，像一隻被翻了肚皮的貓，僵了一瞬，便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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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洗洗吧。”她說。蘇婉清沒應聲，替她洗完，才把自己的手伸進水裡——水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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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得很快，搓了兩下便抽出來。淩霜遞過毛巾，她接過擦了擦，疊好，搭在盆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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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漸起，吹得屋簷下的白菜輕輕晃動，像一串沉甸甸的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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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收了拳，走到石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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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肋還在隱隱作痛，右拳拳峰的皮磨破了，露出粉嫩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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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左手解下頸間的佩玉，在指間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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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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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喝完，將空杯放回桌面，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停，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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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淩霜起身點燈。打火機打了兩次才燃起，火焰舔了一下燈芯，燈泡亮了，燈光昏黃，像一碗放涼了的蜜。她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院牆上，像一個正在伸懶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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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坐在門檻上，低著頭，那三瓣銅錢被她解下來，托在掌心。她翻來覆去地看著，像在讀一本早已翻爛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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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屋裡出來，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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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非回去不可——”他看著小美腕上那串裂開的銅錢，“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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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將銅錢收進袖口，搖了搖頭：“你去了，就回不來了。”顧劍吟沒有接話，站起身，走回屋裡。那扇門虛掩著，未曾關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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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木樁的影子斜斜投在院牆上，像一根修長的指標，指向某個看不見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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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西邊吹來，拂動屋簷下懸著的白菜，一棵撞著一棵，發出極輕的、乾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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