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透亮，巷口已有七人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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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者面上橫著一道疤痕，自左眉梢直貫唇角，宛如一條蜈蚣匍匐於顴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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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院門掃至屋簷，自屋簷掠向老槐枯枝，始終未跨過那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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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六人，兵刃已出鞘，刀光映著滿地積雪，冷得像冬日簷角的冰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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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蹲踞在矮牆上，戰術折刀緊握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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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朝下，他已數盡那七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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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者氣息最沉，一呼一吸之間相隔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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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六人中，有兩人喘息略急，手腕微顫——那是寒意的侵擾，亦是心神的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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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自牆頭躍下，落入院中，無聲無息。靴底先著地，繼而腳掌輕輕一碾，將一小塊殘雪化為水漬。他在門框旁站定，折刀收歸腰間，換出那枚舊硬幣，指尖翻轉一次，並未放回，而是攥緊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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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步出院門，門檻在身後，他與那七人相距不過十步。他未攜兵刃，只從口袋中取出那枚自白瞳手中留下的碎銅錢，擱在矮牆之上，隨即站直身軀，雙手插入外套口袋，與為首者對望：“來收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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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養了我十年。”那人開口，“他臨走時留下一句話——若有人在半閑武館折了他的顏面，替他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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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臨走時說的是‘討回來’，還是‘替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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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頓。他沒有作答，刀身也未即刻抽出，松了一寸，複又握緊。“不是。他只是讓我替他看著你。”他沉默良久，風將斗篷下擺掀起，露出腰間一截纏著灰布的小腿，“他坐在道觀的門檻上，提起你的時候，像在說一張斷了弦的琴——再也無人續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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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將雙手自口袋中抽出。“他自己為何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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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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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院外霎時寂靜。積雪自屋簷邊緣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旋即被風卷作細碎的顆粒，散落在牆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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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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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復發。今年入冬，他自己停了藥。”刀疤臉將刀自腰間抽出，橫於身前，“他說，沒意思了。你斷了他一根骨頭，也斷了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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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來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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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一個了結。”他邁過門檻，靴底落在院內青石板上，踩實了，不再收回，“你若勝我，殷家從此再不踏足此地。我若勝你——也不取你性命。只打斷你一根骨頭。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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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已出鞘，劍光如一道繃直的白絹，直掃那人握刀的右手。那人未以刀身硬擋，手腕一沉，刀尖朝下，沿顧劍吟的劍脊滑去，擦出一串細碎的火花，在雪光中一閃即逝。二人錯開一步，各自站定，姿態皆不失分寸，卻也無人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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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劍很快。”他對顧劍吟說道，“但你護不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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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動了。他從側面切入，折刀劃向刀疤臉的後腰。刀疤臉未轉身，刀柄向後一撞，正撞在凱倫的刀身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凱倫不退，折刀脫手，在空中翻轉一圈，左手接住，反握，削向那人手腕。那人收刀，後退一步，刀尖橫掃。二人一觸即分，衣料上各自多了兩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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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自牆邊走來，並非疾沖。他步伐不快，左腳邁出，右腳跟上，肩膀紋絲不動，每一步都將力道踩入腳下青石的縫隙中。他在刀疤臉兩步之外停住。方遠山立於屋簷下，注視著他此番出手的姿態——腰胯微沉，左肋不加回避，是將舊傷融入了自身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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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刀尖朝上，平舉至與眉齊，側身，左肩前探，刀鋒隨身體轉動順勢劃出一道弧線，橫掃的範圍瞬間擴展至半丈有餘。司燼待他刀尖轉到最外側時方才動身，一腳踏入弧線內側，右肩下沉，抬手架住那人持刀的前臂。骨與骨相撞，一聲悶響，他被震退半步。刀疤臉亦是一晃，手腕發酸，刀尖在地面頓了一頓，方才重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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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擋住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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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到你不砍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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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再言語，收刀回鞘，轉身走向巷口。身後六人隨之轉身，排成一列，靴底踩在殘雪上，發出沙沙聲響，如同落葉被風卷過。走出十余步，他停下，未曾回頭：“他不會死透的。有些弦斷了，還會響。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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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巷口空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自巷口延伸至院門口，又從院門口延伸回巷口，來來往往，仿佛一條走了兩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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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將劍插回鞘中，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截被刀氣削斷的麻繩——那是淩霜掛在屋簷下用來綁白菜的。他將斷繩攏了攏，擰成一股，塞入口袋。凱倫也蹲下來，撿起掉落在地的折刀，拆開刀軸，用袖口擦拭乾淨，重新裝好。裝完後他站起身，走向廚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那鍋粥，又蓋上了，並未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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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立在院子裡，望著巷口的方向。方遠山自屋簷下走來，站在他身旁。“第二刀，你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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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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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早已好了。是你在躲。一旦躲避，便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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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反駁。他將雙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站了片刻，轉身走進屋內。他沒有關上房門，門半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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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臘月二十四的太陽自雲層後鑽出，雖無暖意，卻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目。那七人留在雪地上的腳印仍在——自巷口延伸至院門口，又折返至巷口。那不是簡單的來回，而是兩段方向相反的足跡交疊在一起，如同一枚字跡重疊的印章。方遠山蹲在院門邊，用掌根將那一片踩亂的雪重新拍平。壓實的雪面光滑平整，看不出有人來過，也看不出有人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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