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二十六章驚簷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長弦在抽屜裡亮了一次，不是持續的，是一閃，像有人隔著很遠按了一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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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正在廚房切菜，刀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司燼的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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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關著的，但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亮了一瞬就滅了，像一根被風吹歪又直回來的燭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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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開燈，他坐在床邊，把長弦握在手裡。弦面溫熱，斷口處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震動——不是聲音，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撥了一下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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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長弦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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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沒有亮，但他知道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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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的屋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一隻貓從瓦片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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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貓，是人的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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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蹲著，他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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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屋簷下，仰頭看向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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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站在屋脊上，背對月亮，身形被夜光勾出一道暗色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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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短棍，沒有帶兵器，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截被釘在屋頂上的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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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蹲了一次，走了一次。這次不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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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簷下走出來，站到院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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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從屋頂上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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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時沒有聲音，靴底先著地，腳掌碾了一下，像一隻貓從高牆上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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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落點剛好在石桌和木樁之間，避開青石板的主縫，落在了泥土面上。他的身形不高，偏瘦，穿一件灰黑色的舊棉襖，領口沒有豎起來。他的手上沒有兵器，指節不粗，不像是長年握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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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是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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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放的。是替人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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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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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一個在河那邊等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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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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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等。但他等的那個人，已經走完自己的路了。他等的不是那個人，是那截路。”那人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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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試探，沒有蓄力，步伐短促，腳掌落地時碾了一下地面，像在找摩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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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後退一步，不是退讓，是調整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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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右手抬起來，五指併攏，掌緣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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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掌緣有一層薄薄的泛白硬皮，像被反復磨過。他打的是短掌，手腕不動，靠腰胯帶動，發力距離極短，打中了穿透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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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掌拍向司燼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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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擋，他向右偏了一寸，讓掌緣從衣料上方滑過，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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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向那人的肘關節內側，想按住的不是手腕，是關節——想封住他的下一個動作。那人沒有收手，左掌從另一側橫切過來，切向司燼的頸側，力道比右掌輕，但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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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來不及收手，抬起左手，用小臂外側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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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和小臂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像兩塊濕木頭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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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臂外側留下一道泛紅的印痕，不深，但很疼，像被打了一記極窄的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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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膀手改了。改過之後，肘收得比以前深，但肩頭的防守空了一些。”那人說，“改的人知道自己的長處，也會知道自己留下新的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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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的膀手改過。誰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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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短掌的人。他叫顧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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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屋裡走出來，劍未出鞘，銅錢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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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檻內，看著那個人的側影，視線在他站姿上停了一下。“你認識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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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教我短掌的時候，你還不到我膝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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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了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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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他後來不教了，他說練短掌的人，容易走偏，把收掌練成收心。他把掌收得太緊，心也會跟著收，收著收著，就收成刺了。後來幾年沒見，再聽到他的消息，說是腿壞了。”那人放下手，後退一步，掌緣沒有落回身側，“你爺爺當年教我短掌時說過，真正的好手，打完之後，會替對方留一條還能走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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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回牆邊，翻牆離開。靴底在牆頭蹭了一下，落下幾粒碎土，聲音不大，像一粒沙從高處跌進石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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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在口袋裡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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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回屋裡，拉開抽屜，長弦不亮了，斷口處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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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抽屜，關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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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菜刀還沒有放下，看到司燼走過來，她把刀放回砧板上。“你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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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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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還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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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來。他還要把最後一截路走完。”他走進廚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白菜。刀痕切得不太齊，有一刀偏了，切到了手指的位置。刀面上留著一道很淡的乾涸血痕，像是切菜時走了神，劃破了皮又沒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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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案板前，伸手拿起那把菜刀，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那道血痕，擦乾淨了，把刀放回刀架。“下次切菜，別走神。”淩霜站在他身後，安靜了一下。“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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