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的邊界比他預想的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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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門合攏之後，他沿著來時的方嚮往回走，腳下的松針逐漸變薄，露出底層灰白色的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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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林地邊緣時，光線驟然變亮——不是日光，是一片開闊地反射上來的、沒有遮擋的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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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開闊地邊緣站定，前方是一片被踩平了的空地，空地中央插著一根舊鐵釺，釺身已經銹蝕，但頂端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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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釺周圍的地面上有一些痕跡——不是腳印，是推搡、拖拽後留下的一簇簇淺坑與劃痕，像是有人在這塊空地上反複試過同一道發力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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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腳步聲，落地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重一些，節奏均勻，像一段正在勻速收攏的舊繩，正在用固定的間距測完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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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從空地另一側走來，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口沒有紮，衣擺被風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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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沒有兵器，但雙手都戴著一副半指的舊皮手套。指關節處有一層被磨得光滑的舊繭，像是被反復握過某種窄刃，刀柄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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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那根鐵釺旁邊，站定。不是他停在那裡，是那根鐵釺本身就是他的尺規，他走到它旁邊就停下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用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劃了一道橫線。“你走完了林地，也看到了那座舊墳，那六樣東西已經歸位了。你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沒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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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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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手上還有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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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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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起右手，重新垂回身側，像是確認了他想確認的東西。“有就好。接下來的路，不需要你帶任何東西，但需要你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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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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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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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一步，速度不快，但力道集中，從腰胯開始擰轉，腳尖在接觸地面後發力，直到肩胛骨的弧面與那條力線完全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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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掌時掌心朝下，中指略微突出，掌根壓得很實，像一把被壓短了的舊刀，不靠速度，靠的是落點的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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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硬接，他身體向右偏了半寸，讓那道掌根擦過他胸口外側的衣料，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用小臂外側迎向對方的前臂，想把那道掌力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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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人沒有收手，他沿著那道偏開的軌跡繼續前送，不是追擊，是在那道偏開的角度裡重新校準自己的落點，像一段被提前設好程式的舊工具，在偏移後會自動修正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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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左肩被那道重新校準後的掌緣擦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落點精准，打在肩胛骨和鎖骨交匯的位置，從酸痛感中他可以判斷出這一掌的角度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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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肩膀上出現了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溫熱，不是傷，是被打中後留下的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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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肩胛骨外側肌肉很緊。你知道那裡會被打，提前繃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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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繃住，是因為你能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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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下一掌，我會打你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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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出手，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將近一半，接觸面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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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併攏，用中指和無名指的根部關節突出，像一截被削尖的舊骨，打向司燼的鎖骨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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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擋，他身體右轉，讓這一擊擦著他鎖骨上方的衣料滑過，同時右臂抬起，用小臂外側截住對方的發力路徑，不讓那道力線繼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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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擊聲不大，像是兩塊竹片被同時折斷，留下的餘音沿著他的小臂外側往上爬，一直爬到肩窩處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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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的肩胛骨在那一刻被卸掉了一部分力，但沒有完全卸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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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發力路徑變了。你剛才那一擊打出來的時候，手腕沒有先松，是把力直接壓出來的。不松腕的發力，透勁出不來，但硬功的穿透力會更強。”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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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透勁和硬功，哪個更適合現在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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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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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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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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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自己肩胛骨外側那道被掌根打中的位置，正在從溫熱變成一種持續的悶脹，那層力道沒有完全打實，但留下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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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調整站姿，把右肩向內收了一寸，讓肘關節更靠近軀幹。“你用的是形意拳的‘鑽拳’變體。你打我的鎖骨的時候，手腕沒松，用的是硬功的路子，但你在收拳的時候，帶了一個橫勁的收尾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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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動作，是怕你接住之後反擊。”他垂下雙手，把皮手套的邊緣重新拉平，然後轉身，沿著空地的邊緣走回他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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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舊傷很多。大部分都在左半側。你的左肋和左肩都有痕跡。你現在還能打，是因為你一直在用右肩護著左邊，用右半側的身體來補左半側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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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了林地之後，往西走，會看到一條幹渠。幹渠底部有一塊石板，石板底下壓著一件東西。你撿起來之後，往北走，會有人接你。”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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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在幾息之後徹底消失了，像被風吹散了的舊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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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休息，他穿過空地，繼續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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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地平線在暮色中重新收窄成一道暗線，地面的土質正在從硬實變成灰白色，像一層被反復踩過、正在被風填平的舊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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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一道淺溝，溝底鋪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砂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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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渠底部沒有水，只有碎石，溝底中央有一塊石板，比周圍的石頭顏色更深，表面平滑，像是被人刻意放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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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蹲下來，用手掌壓住石板邊緣，石板被他掀開，露出底下的一樣東西——一截舊鐵鍊，鏈端連著一塊圓形的鐵牌，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他拿起鐵鍊，那截舊鐵鍊的重量分佈均勻，仿佛每一節都已經被提前稱量過，不會因為多掛一截而壓偏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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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他走出幹渠，往北走，路面正在變寬，像一段正在被人重新踩實的舊路基，正在替他鋪好接下來的每一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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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地平線正在變亮，像一扇正在被緩緩推開的舊門，正在用穿過門縫的光線，為他標記下一段路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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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鐵鍊在他手中安靜地垂著，不再需要被握緊，不再需要被放下。它只是回到了該回的位置，等他走完下一段路，再自己決定要不要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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