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二十九章疏離

交流會奪冠後的第七天，半閑武館的院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塊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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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陳半閑立的，是司燼自己從後山搬來的。青石，三尺高，一尺寬，正面磨平了，上面刻著四個字：“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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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司燼自己刻的，刀法很生，筆劃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刻得很深，深到石粉飛濺，深到刻完之後他的手指全是血。

淩霜端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看到石碑上的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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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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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司燼把刻刀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師父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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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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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所以才刻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淩霜，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每天看著它，提醒自己——不信，但不能不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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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不太懂他什麼意思，把綠豆湯放在石桌上，轉身回了廚房。她覺得司燼今天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溫和的、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今天那眼神裡有東西在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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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躲她，是躲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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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今天沒去武館。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司燼身上，看著他刻字、搬石頭、打鐵棍，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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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她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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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停下來，但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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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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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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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撒謊的時候，後背的肌肉會繃緊。”沈清漪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你現在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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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過身，面對著她。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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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清漪的臉——她今天沒化妝，嘴唇有點幹，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不仔細看看不到。他之前說過，那是美人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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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他叫她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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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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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玉佩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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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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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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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什麼。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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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脖子上取下那枚玉佩，紅繩還帶著他的體溫，青白色的蓮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遞過去，手伸得很直，沒有猶豫，但指尖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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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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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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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打完還給我。你已經打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慢慢泛紅了，“你不想戴，我就不勉強。但你親手還給我，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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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了雜物間，門關上了，但沒有鎖——司燼聽到了門閂沒有插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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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他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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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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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放在石桌上，轉身去打鐵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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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棍“鐺鐺”地響著，聲音很大，大到蓋過了院子裡所有的聲音。大到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大到陳半閑從屋裡走出來，在籐椅上坐了一會兒，又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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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沈清漪在雜物間裡聽到的每一個“鐺”，都像是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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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對襟短褂，手裡提著兩壇酒，腰間照樣掛著劍。進門看到院子裡的石碑，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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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破軍？”他念出那四個字，轉頭看著正在打鐵棍的司燼，“你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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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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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這玩意兒幹嘛？給自己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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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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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把酒放在石桌上，看到了那枚玉佩。他拿起來，翻過來看到“清夢”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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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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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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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你的，你又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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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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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了片刻，然後打開一壇酒，倒了兩碗，一碗遞給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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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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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碗，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喉嚨，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像一條火線。他平時不怎麼喝酒，今天一口氣幹了，眼睛都沒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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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有事。”顧劍吟也喝了一碗，“跟哥們兒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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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碗放下，看著石桌上那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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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說，我的命格是七殺破軍。靠近我的女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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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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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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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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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那你折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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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但不能賭。”司燼的聲音很低，“我不能拿她們的命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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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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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爸為什麼讓我來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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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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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來問劍的。是來告訴你——命這個東西，你越怕它，它越來。你不怕它，它反而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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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不怕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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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怕。”顧劍吟苦笑了一下，“我媽死了之後，他怕了二十年。怕我再出事，怕顧家斷後，怕他這輩子做錯的事報應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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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出門，不讓我交朋友，不讓我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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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歲之前，連院子都沒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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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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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翻牆跑了。”顧劍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跑了三年，被我爸抓回去三次。第四次他沒抓我，他說——你去吧。怕了一輩子，該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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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司燼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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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怕她們死。你是怕自己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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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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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不了，是因為你在乎。你在乎，是因為你活著。活著的人，就該在乎。”顧劍吟拿起劍，朝門口走去，“你要是為了不讓她們死，把自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那她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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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步伐依舊很輕，但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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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晃動的鐵門，伸手摸了摸脖子——玉佩沒了，脖子上空空的，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印，是紅繩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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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桌上的玉佩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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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很小，剛好能被他的手掌完全包住。他握得很緊，緊到玉佩的棱角硌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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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雜物間門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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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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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沒有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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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掛在門把手上，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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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清漪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門把手上那枚玉佩。紅繩系在門把上，玉佩垂下來，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在等人認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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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取下來，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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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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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陽曬的，是他用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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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看著司燼房間的方向。門關著，燈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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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玉佩戴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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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頭發散著，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三杯豆漿，她每天都會帶，但今天的三杯，只有一杯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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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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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廚房。”司燼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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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石桌上，看到石碑上的字，她沒有問。她不是一個喜歡問問題的人。她知道司燼刻那個，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說，她就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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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左肩今天怎麼樣？”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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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薑晚棠活動了一下肩膀，“顧劍吟教的沉肩墜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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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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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說話跟平時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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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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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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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薑晚棠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臉。她一米七，他超過一米八五，她看他的時候，脖子要仰起一個很大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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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還玉佩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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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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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脖子上沒有紅繩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領口，“你戴了那麼久，忽然不戴了，只有一種可能——你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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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裡面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我在這裡”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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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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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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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誰都這麼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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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誰都冷。是對不熟的人冷。”她頓了頓，“你不是不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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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說“我們也不熟”，但說不出口。因為她說的是對的。他們不熟嗎？她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跑半個城買豆漿，然後提到武館來，有時候甚至提到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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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喝豆漿不加糖，知道他練拳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知道他的脖子上戴著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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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不熟”的人會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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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把玉佩還給她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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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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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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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薑晚棠的語氣很平靜，“因為你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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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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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死。怕我死。怕淩霜死。”她頓了頓，“怕自己救不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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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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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還玉佩，她也會死。你怕不怕，她都會死。淩霜也會。我也會。”薑晚棠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活著，但你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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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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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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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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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還是熱的。你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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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步伐依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但這一次，那片葉子飄走的時候，有一滴什麼東西落在了青石板上，很小，很快就被風吹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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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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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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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淩霜做了飯。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木耳、紫菜蛋花湯，四菜一湯，比平時少了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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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做不動了。”她把菜端上桌，揉了揉腰，“腰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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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明天別做了，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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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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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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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了好幾天了，還在切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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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最難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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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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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湯，慢慢喝著。他今天喝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像是在品什麼很難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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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湯不好喝？”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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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但喝快了就沒了。”陳半閑放下碗，空洞的眼睛“看”著夜空，“有些東西，得慢慢喝，慢慢品。品完了，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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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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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粒在嘴裡嚼了很久，沒有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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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看司燼，又看看沈清漪，又看看陳半閑，最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這個家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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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淩霜去洗碗。沈清漪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枚玉佩，用拇指慢慢摩挲著蓮花的花瓣。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把它摸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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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裡出來，看到她在摸玉佩，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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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戴著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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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還給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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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了。你可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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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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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戴，我也不戴。”她把玉佩放進口袋裡，“等你想戴了，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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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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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四個字——“七殺破軍”。刻痕很深，深到像是要把石頭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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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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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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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麼讓你傷心的事，你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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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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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看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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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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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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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會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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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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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會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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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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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那是沈清漪身上洗髮水的味道——梔子花的味道，洗很多次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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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睡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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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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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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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起來，走進雜物間，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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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門閂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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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聽著那一聲“哢嗒”，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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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顧劍吟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帶我去見陳家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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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秒回：“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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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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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好。明早八點，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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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手機收起來，仰頭看著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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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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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些眼睛中間，找到了最亮的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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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星叫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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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書裡說，天狼星是災星，主侵略、殺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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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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