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四十二章餘溫

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淩霜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沈清漪和薑晚棠一左一右架著司燼，三個人跌跌撞撞地穿過巷子，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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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顧劍吟披著一件外套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劍，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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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劍靠在牆邊，快步走過來，接過沈清漪的位置，把司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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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傷成這樣？方遠山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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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司燼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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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給你喂拳嗎？喂拳能把人喂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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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了三拳。他說用不到殷天愁的三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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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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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司燼扶進屋裡，放在床上。淩霜跟進來，手裡端著溫水、毛巾和醫藥箱。沈清漪接過毛巾，蘸了溫水，輕輕擦拭司燼臉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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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已經幹了，擦起來很費勁，她擦得很輕，生怕弄疼他。

薑晚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她在回來的路上就用保溫桶帶了粥，一直捂著，現在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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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進去，只是把粥遞給淩霜，低聲說了句“讓他吃了再睡”，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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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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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司燼青紫的腹部、腫起來的左肋、破了的嘴角，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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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滴在被子上，一滴，兩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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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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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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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淚滴在我手上了。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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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看到自己的眼淚果然滴在他的手背上，一小灘，亮晶晶的。她伸出手，用手背擦掉了那滴淚，然後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你答應過我的，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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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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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人。你差點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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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差點。方遠山收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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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力你都傷成這樣，沒收力你還能躺在這裡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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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他知道淩霜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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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只用了三成力，他就已經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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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如果全力出手，他可能連一拳都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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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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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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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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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我說到做到”的篤定。和上一次他說“命說了不算，我說了算”的時候一樣。她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但她選擇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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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把粥端起來，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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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張開嘴，吃了。粥很糯，很香，是皮蛋瘦肉粥，他喝過很多次，但這一次的味道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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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粥不一樣，是他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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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挨了打，差點死掉，坐在床上被人喂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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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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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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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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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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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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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上次你說一樣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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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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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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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你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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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她沒有再問，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一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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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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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擦完了血，開始處理傷口。她的手法很熟練——碘伏消毒，紗布包紮，膠帶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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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動作都很輕，輕到像是怕弄碎什麼，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出賣了她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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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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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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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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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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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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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怕。”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怕你下次回來的時候，不是躺在這裡，是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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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七殺破軍”四個字，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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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塊碑，也看到了碑旁邊站著的薑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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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那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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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他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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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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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涼了，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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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打算喝。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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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粥走回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粥被倒進了水池裡，瓷碗被放在灶臺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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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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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手裡的劍，劍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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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出一截，看了看刀刃，然後推回鞘裡，轉身走進了自己那間小屋子。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唰唰”的聲音——他在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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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從屋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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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拄著竹杖，走到司燼的房門口，沒有進去。“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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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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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二十。那是疼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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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片刻。“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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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點了點頭，拄著竹杖走到院子裡，在籐椅上坐下來。“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記住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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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蠟燭，放在石桌上，點燃。火苗在晨風中搖曳，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他伸出手，用手掌護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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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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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護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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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那個佝僂的老人用手掌護著蠟燭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東西。不是感動，是一種“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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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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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給他蓋好被子，把枕頭墊高了一些，讓他靠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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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碰到他的後腦勺的時候，摸到了一塊腫起來的地方，很大，像一個小饅頭。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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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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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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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吧。我在這兒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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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陪我。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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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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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晚上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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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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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睜開眼，看著她。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映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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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雞窩，但她坐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床邊的樹，根紮得很深，拔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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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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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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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護身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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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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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撐不住的時候，它響了。叮鈴叮鈴的，像你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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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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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給他了，鈴鐺也給他了。她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但她不覺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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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一直戴著。別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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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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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閉上眼睛。手腕上的鈴鐺隨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像是有人在夢裡輕輕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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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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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說，休息三天，然後去找殷天愁。這三天，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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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顧劍吟端著一碗骨頭湯走進來。他把湯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裡還握著劍。“你的劍磨好了？”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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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好了。鈍了一個口子，磨了半天才磨掉。”顧劍吟把劍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劍鞘上慢慢摩挲著，“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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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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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人打的時候，我睡得像死豬。醒了才知道你出去了。我連看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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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也幫不上忙。方遠山不是你能對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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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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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劍。“我媽死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睡得像死豬，醒了才知道她走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二十年了，我還是這樣。該睡的時候醒著，該醒的時候睡著。永遠不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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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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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沒用。你只是還沒找到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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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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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該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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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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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保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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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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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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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別人？”司燼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以前也不知道。後來我師父告訴我——先活下來，再談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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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繭，指節粗大，是常年握劍留下的。這雙手能殺人，但它不能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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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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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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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方遠山來了一趟。他沒有進門，只是站在巷口，把一個布包交給淩霜，說了句“給他”，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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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副中藥，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能止痛，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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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藥拿去廚房，用水泡上，準備晚上熬。沈清漪走過來，看了看那些藥材——當歸、川芎、紅花、三七、血竭。她不懂藥，但她認出了其中幾味，都是活血化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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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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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站了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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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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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給他’。沒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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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巷口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她不知道方遠山為什麼要幫司燼，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他幫司燼，一定有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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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司燼的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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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體溫比正常人高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來，不用人扶。淩霜把熬好的藥端進來，黑乎乎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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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去，一口氣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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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苦嗎？”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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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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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不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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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眉也苦。不皺也苦。不如不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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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說話越來越像陳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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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亮很亮。司燼坐在床上，靠在枕頭上，手裡拿著那三本書——《太極拳論》《形意拳經》《詠春拳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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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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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看到《太極拳論》裡的一句話：“動之則分，靜之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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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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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的時候要分得開，靜的時候要合得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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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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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面打拳的時候，心是分的——分給沈清漪、淩霜、薑晚棠、師父、顧劍吟、方遠山、殷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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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心是合的——合在這個院子裡，合在這棵老槐樹下，合在那盞舊燈泡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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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書，閉上眼睛。手腕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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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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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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