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七章分寸

訓練大廳裡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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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淩霄武館教練服的年輕男人仰躺在地上，雙手捂著鼻子，指縫間滲出紅色的液體。他旁邊散落著一副摔碎的護目鏡，鏡片上還沾著血。兩個同事正在扶他，一個拿冰袋，一個拿紙巾，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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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三米外，雙手叉腰，馬尾辮高高翹起，臉上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我也沒用力啊”的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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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對著圍觀的人群解釋，“誰知道他這麼不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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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是‘輕輕碰’？”地上的教練悶聲悶氣地說，鼻音很重，聽起來像在哭，“你一拳過來我連反應都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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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你反應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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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沈清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跟在司燼後面趕到，臉色鐵青，“你打的是淩霄的教練，不是外面的混混。他是你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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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也可以切磋啊。”淩霜嘟囔了一句，但看到沈清漪真的生氣了，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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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被扶起來的教練說：“小趙，你先去醫務室處理一下，醫藥費算武館的。今天放你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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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沈總。”小趙捂著鼻子，在同事的攙扶下往外走。經過司燼身邊時，他抬頭看了這個高大的年輕人一眼——司燼正低頭看著地上那攤血，眉頭微皺，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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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散了，大廳裡只剩下沈清漪、淩霜和司燼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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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走到司燼面前，仰起臉，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和邀功：“你看，我雖然腰上有傷，但出拳的速度和力量都沒受影響吧？你還不跟我打——怕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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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理她的挑釁。他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地上的血，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站起來，看向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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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的不是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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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笑容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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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掌根。”司燼說，“你用掌根推擊了他的鼻樑。掌根比拳面軟，但接觸面積大，打在鼻樑上不會骨折，但會讓人涕淚橫流、暫時失去視覺。你不是要傷他，是要讓他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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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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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向淩霜的眼神變了——從生氣變成了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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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被司燼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是又怎樣？他整天在館裡吹牛，說什麼‘省隊退役’‘打過全國賽’，結果連基本的防禦姿勢都站不好。這種人也配當教練？我這是在幫沈姐姐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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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本意沒錯。”司燼說，“但方法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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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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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最標準的摔法把他放倒，然後伸手拉他起來。”司燼的語氣不像是教訓，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樣他輸了，但不會丟人。你贏了，但不會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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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司燼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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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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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聽見了？”她說，“這才是高手和莽夫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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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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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人鼻子打出血了還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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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聲音不大，更像是姐妹之間的日常鬥嘴。司燼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大廳的佈局——訓練區、擂臺區、力量區，分區明確，器材都是進口的，地面鋪的是專業級的軟墊。這地方練拳確實舒服，但少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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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沙袋，多久換一次？”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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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一愣：“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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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司燼走到一個懸掛式沙袋前，伸手按了按沙袋的表面，“填充物已經下沉，底部太硬，上部太軟。打這種沙袋，手感會失真。一個月就該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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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亮了：“你也覺得？我跟沈姐姐說了好多次她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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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每次說完就跑去打人了，我根本來不及處理。”沈清漪白了淩霜一眼，然後對司燼說，“你有推薦的品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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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頭把連結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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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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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對話忽然變得有點像……家庭日常。一個負責挑刺，一個負責執行，一個在中間插科打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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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最先意識到這種莫名的和諧感，她眨了眨眼，忽然挽住司燼的胳膊：“走，說好了請你吃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湘菜館，剁椒魚頭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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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他沒說要跟你吃飯。”沈清漪的聲音冷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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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他說可以做朋友，朋友之間第一頓飯很重要。”淩霜理直氣壯，“而且他剛才教了我怎麼做人，我得請客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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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去。”沈清漪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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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我作為武館老闆，請重要的合作夥伴吃飯，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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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歪著頭看了她兩秒，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行啊，那就一起。反正沈姐姐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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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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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老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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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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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走出武館大門的時候，路過的幾個教練都看呆了。沈總和淩小姐平時關係雖然好，但從沒見她們和一個男人同時出門，而且是走在同一條水平線上——不是老闆在前、客人在後，而是三個人並排走，中間那個高個子男人像是被兩朵花簇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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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對這些目光毫無察覺。他走路的姿勢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幾乎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的目光平視前方，不看左邊也不看右邊，但淩霜和沈清漪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進去了，偶爾回應一句，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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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菜館在武館後面的巷子裡，走路五分鐘。老闆娘認識淩霜，一進門就喊：“霜霜來了？老位子給你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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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今天三個人，加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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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位帥哥是誰啊？”老闆娘上下打量司燼，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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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淩霜笑嘻嘻地說，故意把“還”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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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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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會意，沒再多問，領著他們到一個靠窗的卡座。四個人位，淩霜搶在沈清漪前面坐到了司燼旁邊，沈清漪只好坐到對面。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是那個不安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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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淩霜點的，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豆角、一碗蘿蔔乾臘肉、一個青菜缽。全是湘菜，重油重辣，跟她的性格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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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你能吃辣嗎？”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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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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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要勉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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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司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小炒黃牛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我以前在重慶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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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重慶待過？”淩霜好奇地湊近，“你到底是哪兒人啊？沈姐姐說你是憑空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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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說：“孤兒，到處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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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半真半假，但足夠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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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追問，沈清漪也沒有。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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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淩霜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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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個電話。”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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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裡只剩下司燼和沈清漪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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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裡慢慢嚼著，眼睛看著窗外的街景。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她沒有看司燼，但司燼知道她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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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腰傷，是你告訴她的那個位置？”她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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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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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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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嚴重。”司燼說，“肌肉拉傷，休息兩周就好。但她沒好透就繼續練，反復拉扯，已經有點慢性化的趨勢。如果不徹底休養，會變成老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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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點了點頭：“我會讓教練組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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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聽的。”司燼說，“她這個人，表面嘻嘻哈哈，骨子裡很倔。你逼她休息，她會偷偷練。得換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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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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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她打不過的人，跟她約定——如果她能連續一周不訓練，就教她一招新的。她不服輸，會為了那個‘新招’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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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司燼，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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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認識她不到兩個小時，就把她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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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的人，性格都寫在拳裡。”司燼說，“她出拳直來直去，不拐彎，說明人不壞。但她出拳之後收得不夠快，說明她有點莽。這種人，得順著毛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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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忽然笑了：“那你覺得我呢？我的性格寫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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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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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亮，午後的陽光在裡面碎成了金色的星星。她的坐姿很直，脊背離開椅背，雙手放在桌面上——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事情的姿勢，也是一個不太放鬆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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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在你的沉默裡。”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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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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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的時候很直接，但你不說話的時候才是真的你。”司燼沒有看她，低頭夾了一塊魚頭，“你剛才進餐廳的時候，下意識地選了背對牆、面朝門的座位。這是長期處在警惕狀態下的人才有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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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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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手武館之後，再也沒有真正放鬆過。”司燼抬起頭，和她對視，“你不只是怕方遠山，你怕的是——自己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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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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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眼眶又有點泛紅了，但這一次她沒忍，而是大大方方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用紙巾按了按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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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她說，“你真的特別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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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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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發現，被討厭的人看穿，好像也沒那麼難受。”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釋然，“至少，不用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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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腳步聲，淩霜回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有點發白，但看到司燼和沈清漪對視的樣子，立刻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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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電話？”沈清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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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淩霜坐下來，夾了一大塊魚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催我回家相親。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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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二十，相什麼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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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啊。但我媽說對方家裡條件不錯，見見也沒壞處。”淩霜嚼著魚肉，眼睛卻瞟向司燼，“不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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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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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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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你。”淩霜沖她吐了吐舌頭，然後轉頭對司燼說，“司燼哥哥，你有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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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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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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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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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瞪大了眼睛：“你長這樣，沒有過女朋友？騙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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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解釋。他不能說——他穿越過來才三年，前三年都在破武館裡站樁、抖大杆、練拳，連女人都沒接觸過幾個。至於穿越前的那一世……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不提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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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著練拳。”沈清漪替他回答了，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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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哦”了一聲，低下頭扒飯，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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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三個人往回走。午後的陽光很烈，街道上的人不多。淩霜走在前面，步伐輕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沈清漪和司燼並排走在後面，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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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沈清漪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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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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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去，買了一束白色的梔子花。花不多，就幾枝，用牛皮紙包著，素淨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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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花做什麼？”淩霜回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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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辦公室。”沈清漪低頭聞了聞花香，“我爸在的時候，辦公室裡常年有花。他走後，就沒人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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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那束梔子花，忽然想起師父鐵櫃裡那根斷了的銀簪——簪頭是一朵梅花。梅花和梔子花不一樣，但送花的人，大概是同一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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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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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想了想，說：“一個很普通的人。不會武功，不懂經營，但他做對了一件事——娶了我媽，然後在我媽走後，一個人把我養大，從來沒在我面前抱怨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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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不普通。”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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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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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沒有苦澀，沒有強撐，就是一種很單純的、被一句話暖到之後的、自然而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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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總是這麼讓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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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司燼移開目光，看向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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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已經走到了武館門口，轉過身來，雙手攏成喇叭狀喊：“你們倆走快點！太陽這麼大，不怕曬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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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加快了腳步，走了幾步，忽然側過頭，對司燼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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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的事，你不用急著答應。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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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想好了。”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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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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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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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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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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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答案不在他說的話裡，在他看她的眼神裡——那個眼神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一種簡單的、不加修飾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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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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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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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你說“我爸走後，就沒人買了”的時候，手指在花莖上輕輕摩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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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司燼回到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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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他聽到了司燼的腳步聲，沒有睜眼——反正睜了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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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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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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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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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跟沈清漪和另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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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扇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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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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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淩霄武館另一個老闆的女兒。二十歲，練散打的，腰上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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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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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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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兩個女人了。”陳半閑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你才出門兩天，就招惹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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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招惹她們。”司燼在師父對面坐下來，“是她們自己湊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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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陳半閑把蒲扇放在膝蓋上，空洞的眼睛“看”著司燼的方向，“小燼，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七殺破軍命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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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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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破軍，不是說你克女人。是說——你對女人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但那些被你吸引的女人，都會因為你而捲入危險。”陳半閑的聲音很沉，“你越是對她們好，她們就越靠近你。她們越靠近你，就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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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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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沈的丫頭，我已經說過了。她印堂發暗，山根有青氣，是早夭之相。”陳半閑頓了頓，“今天你說的那個姓淩的丫頭……她身上有什麼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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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了想，說：“鎖骨下方有一道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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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猛地攥緊了蒲扇的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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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長的疤？什麼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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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三釐米，斜的，像是被利器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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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把她的生辰八字給我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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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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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陳半閑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司燼從未聽過的急促，“如果她的生辰和我想的一樣——小燼，你身邊這兩個女人，不是偶然。有人在下一盤棋，而你是那顆被引動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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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的老槐樹上，一隻烏鴉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嘶啞，像是某種不祥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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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起身，看著師父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涼意。

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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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淵，但已經站在懸崖邊上，回不了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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