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pG1XYPqc
淩霜一早起來和麵。麵粉舀了三碗，倒入瓷盆，添上溫水，拿筷子攪成絮狀，再用手揉。揉面是個力氣活，她腰上有舊傷，揉一陣就得直起身來歇一歇。沈清漪從屋裡出來，洗了手，接過面盆。“我來。”她的手勁比淩霜大，揉了幾下麵團便光了，不沾盆，也不沾手。淩霜站在一旁看著，覺得姐姐做什麼都比自己做得好。“姐，你以前不是不會做飯嗎？”“不會做菜，會揉面。媽教的。”淩霜怔了一下，沒有接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9ZdDd1dH
媽。林清夢。這個名字在這個家裡很少被提起，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沈清漪把揉好的麵團放進盆裡，蓋上濕布，讓它醒著。她洗了手，擦乾，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玉佩，掛在頸間。“今天立冬，吃餃子。”淩霜沒有問她是什麼餡的——她知道，白菜豬肉。媽在世時，每年立冬都包這個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MeiQdnYf
凱倫今天沒有翻牆，是從巷口走進來的。他穿著一件黑色厚外套，不是戰術服，是街上買的普通棉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白蘿蔔，還帶著泥。他把蘿蔔放在廚房門口，對淩霜說了一句：“地裡的，拔多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NNYAff8f
淩霜看著那幾根蘿蔔，白胖胖的，鬚根上還沾著濕泥。“你種了蘿蔔？”“朋友種的，我去幫忙。”“你還有朋友？”“有。不多。”“幾個？”“一個。”淩霜張了張嘴，沒有再問。她把蘿蔔撿起來，洗乾淨，切成絲，拌進了餃子餡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eP7OHUXN
司燼站在木樁前，雙手纏著薄薄的繃帶，不是用來護傷的，是用來吸汗的。他今天不打拳，站樁。閉著眼，呼吸很慢，慢到一分鐘只呼吸三四次。胸腔起伏的幅度極小，像一池深水，水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著他的呼吸。“你的氣沉到腳底了。”“嗯。”“以前沉到哪兒？”“腰。”“深了好。”“深了不容易浮。”“浮了會怎樣？”“會被人推倒。”陳半閑點點頭，不再說話。他腰間別著那把匕首，鞘尾從棉襖下擺露出一截，被晨光照得發亮。匕首不殺人，切菜用的。他還沒切過菜，但別著它，像別著一截斷了的骨頭。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nJy3ykkp
顧劍吟在院子裡練劍，沒有聲音。劍刃切開空氣的嗡鳴極輕，輕得像蚊蟲振翅。小美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下巴，望著他的劍，望了很久。“你的劍沒聲音了。”“不好嗎？”“好。聽不見的劍，躲不了。”顧劍吟停下來，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刃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是深秋的潮氣。他用拇指輕輕抹去，水珠從指腹滑落，滴在地上，洇開一小顆深色的圓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Jh8SFGyK
“以前我的劍很快，快到別人躲不了。現在我的劍很慢，慢到別人不知道怎麼躲。”
“哪個更難躲？”
“慢的。快的有軌跡，慢的沒有。快到極致還有軌跡，慢到極致沒有。”
小美聽不懂，但她覺得他說得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r3IZqc48
餃子包了兩百多個。淩霜擀皮，沈清漪包，蕭駱瀅捏了幾下沒捏攏，褶子歪歪扭扭的，像蜈蚣走路。蘇婉清接過去，把她包的餃子拆了重新捏，捏得很整齊，褶子勻稱，一排排像士兵列隊。蕭駱瀅看看自己捏的那幾個歪餃子，又看看蘇婉清捏的。“你什麼時候學會包餃子的？”“以前在家裡包過。”“你家不是很有錢嗎？還用自己包餃子？”“有錢也要吃飯。”蕭駱瀅沒有再問，把手上的麵粉擦在圍裙上，轉身去燒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uMhFVvaF
蘇婉清把餃子一排排擺在蓋簾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怕粘連。她望著那些餃子，想起小時候過年，母親也是這樣包餃子，也是這樣撒麵粉。後來母親不在了，她便不再包餃子了。今天破了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BjwmrLuM
莫芷霜走進廚房，手腕上還系著那根紅繩，繞了三圈，勒出一道紅印。她看了看餃子餡，用筷子蘸了一點，嘗了嘗。“鹹了。”“鹹了好下飯。”“太鹹了齁嗓子。”她加了一勺糖，攪了攪，又蘸了一點嘗。“好了。”淩霜看著她加糖，想說餃子餡不該放糖，卻沒有開口。她已經加了，再說也晚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yP1SKv2U
林立把劈好的柴碼在牆角，碼得很整齊，一層一層，像砌牆。莫芷霜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他。“喝。”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水很燙，燙得他喉嚨發緊，但他沒有放下，喝完了，把碗還給她。“鹹了？”“嗯。”“鹹了好下飯。”她端著空碗走回廚房。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uqMFA6t0
中午，餃子下鍋了。水燒開，餃子滑進去，沉了底，過了一會兒又浮上來，鼓鼓囊囊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淩霜用漏勺輕輕推了推，怕粘鍋。蕭駱瀅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以前過年，我家也包餃子。但不是我包，是阿姨包。我從來不知道餃子是怎麼包的。”淩霜把漏勺遞給她。“你試試。”她接過去，學著淩霜的動作推了一下，餃子沒有粘，她松了口氣，又推了一下，力氣大了些，一隻餃子破了，餡漏了出來，湯裡漂起一小片油花。“沒事，”淩霜說，“破了就破了。破了的餃子先熟，撈出來自己吃。”蕭駱瀅望著那鍋湯裡浮動的油花，沒有說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nQAfneC8
餃子端上了桌，六盤，每盤三十多個。醋倒在小碟子裡，每人一碟，蒜泥也備好了，搗得很爛，淋了一圈香油。陳半閑夾起一隻餃子，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白菜豬肉，放了蘿蔔。”“淩霜放的。”“蘿蔔好。脆。”淩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餃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VqrRjgZg
凱倫吃餃子不蘸醋，也不蘸蒜，白口吃。他吃得很快，一個接一個，幾乎不怎麼嚼就咽了下去。淩霜看著他吃，怕他噎著，給他倒了一碗餃子湯。“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習慣了。”“習慣可以改。”“改不了。”他把那碗餃子湯喝了，繼續吃。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1Lz8lm7f
還是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身後追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q5NLFY5J
蘇婉清夾起一個破了皮的餃子，擱進自己碗裡。蕭駱瀅看見了，伸手從她碗裡把那顆餃子夾走，換了一顆完好的。“吃好的。”“都一樣。”“不一樣。破的該歸我。”蘇婉清低頭看著碗裡那顆完整的餃子，皮薄得透光，隱約可見裡頭白菜豬肉的顏色。她夾起來，咬了一口，沒有說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NJfbeV9J
小美吃了五個便放下了筷子。她看著滿桌的餃子和每個人臉上被熱氣蒸出的紅暈，靜靜坐著。顧劍吟坐在她身旁，已經吃了二十多個，仍在繼續。她望著他吃，覺得他吃東西的模樣像一隻餓了許久的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fuBJv7w7
“你怎麼不吃？”他問。“吃飽了。”“你才吃五個。”“胃小。”“胃小吃不了五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LXSWVek8
他沒再多說，把她碗裡剩下的兩個餃子夾到自己碗裡，吃了下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eyu8lLGv
午後，太陽偏西，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淩霜將剩下的餃子用油煎了，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吱作響。凱倫吃了三個便停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P2KMVtH4
“你才吃三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frbLA6E6
“中午吃多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5SCbnx07
他起身走到矮牆邊，套上戰術背心，逐一拍了拍每個口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MYvTIiEw
一枚硬幣從領口滑出，他又將它塞了回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UmQQdGjr
“要走了？”淩霜站在廚房門口。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6csxxI7Z
“嗯。”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vbEUhllB
“去哪兒？”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0aEft9zP
“幫朋友收蘿蔔。”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DRvcvWV5
淩霜望著他那件洗得泛白的戰術背心和口袋裡露出的一角壓縮餅乾。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KNweOOKt
“還回來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jGd43tAo
“路過就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rH9WGgP9
她沒有再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紙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d01qC6vs
“拿著，路上吃。”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D4HhY8oa
凱倫拆開紅紙，裡面是一塊芝麻糖，切得齊整，大小均勻，芝麻密密地粘在上面。他沒有吃，放進口袋裡，與壓縮餅乾緊挨著。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iKgpsehq
“謝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FPibon2F
“不用謝。你做得好吃，下次來了我再多做一些。”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ciyzC1Yf
凱倫沒有回頭，翻過牆，走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qwZb795i
淩霜站在院子裡，盯著那堵牆看了許久。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sbIJdbt7
牆不算高，但凱倫翻牆的動作乾脆俐落——一隻手搭住牆頭，身子一縱便過去了，沒有一絲多餘。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tokti0XC
她想起他第一次來時也是這樣翻牆而入。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H0xx4X5I
那時她覺得這人不太懂禮數，有門不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y6mKFJL3
後來才發現，他不是不懂禮數，只是不習慣。門要走正路，正路人太多，人多了便不安全。他早已習慣了走無人問津的路。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Jflg1EaO
天黑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YRr9olfj
屋簷下的舊燈泡亮了起來，燈繩紋絲不動，今夜無風。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Oj6zsD63
陳半閑屋裡的蠟燭依舊未點，窗臺上那枚舊硬幣壓著蠟芯。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Ykdfbw6P
淩霜將剩餘的餃子收進廚房，用碗扣好，預備明早煎了當早飯。灶膛裡的火尚未熄滅，她往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映紅了她的臉龐。她的臉被火光烤得發燙，額角的碎發被熱氣熏得微微卷翹。她蹲在灶台前，望著那團火焰，久久未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uM5vDLW7
沈清漪走進來，從她手中接過火鉗。“我來，你去睡吧。”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G2355Eyb
“不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CU0cQE4h
“你眼睛紅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xBo6UAMU
“灰眯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kzDzCgcT
沈清漪沒有戳穿她，蹲下身，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兩人並排蹲著，看著灶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她們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SArCdS8B
“姐。”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0Qz0vDBv
“嗯。”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rBoFYHvJ
“媽立冬也包餃子。白菜豬肉，不放蘿蔔。”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JW1wRHu2
“我知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sur6b7BK
“她會不會已經不在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eBVS1uY4
沈清漪沉默了許久。“不知道。但她在也好，不在也罷，我們都在這兒。”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sSndDJG1
淩霜沒有說話，將頭輕輕靠在姐姐肩上。沈清漪的肩膀很窄，卻讓人覺得踏實。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SmH0fKsX
立冬了，夜變長了。冬天難熬，可熬過去便是春天。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7F2mIJii
枇杷樹枯了，老槐樹還活著，葉子落盡，根仍紮在土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lKiKey5c
灶膛裡的火還未熄，粥在鍋裡溫著，芝麻糖裝進口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zuDFHrRM
該來的人還沒到，不該走的人已經離去，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FFgDTKdr
喝粥，練拳，等傷口結痂，等斷過的手重新握成拳頭。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OWvmOlOl
等春天再來，老槐樹還會抽出新芽。
ns216.73.217.145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