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十章：阿鯉

昭明棠沒有立刻問阿鯉為何會在這裡。

她只是蹲下身，握住那孩子發冷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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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的脈跳得很亂，像一尾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丟到岸上的小魚。

還活著，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喘氣。

雨水從破燈棚角落滴下來，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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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縮在舊簾影裡，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襖已被雨氣浸濕半邊。

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手裡死死攥著那枚小魚木牌，像只要一鬆手，自己也會被水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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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低聲道：「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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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抬眼。

她眼裡全是雨光。

「昭姊姊……我沒有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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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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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了一下，嘴唇顫得更厲害。

「他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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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替她壓住那一陣亂跳的心脈。

「那是他們的病，不是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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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沒有聽懂。

可她聽見昭明棠的聲音，就像在很深的水裡，忽然摸到一截浮木。

那浮木並不暖，卻很穩。

足以讓她暫時不再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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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站在幾步外，看著阿鯉身旁那幾樣東西。

一只酒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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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尚未燃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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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張被雨氣暈濕的欠銀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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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盞是真的，香是真的，帳頁也是真的。

真的東西，最難辯。

因為它不用說謊。

它只要被放在一個剛好的地方，旁人便會自己替它補完後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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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指節抵住掌心，冷得像握住了一枚未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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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站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

「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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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轉頭。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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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一眼春燈渡外的雨。

「再重些，旁人會以為你要一劍拆了那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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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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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裡，阿鯉似乎聽見了什麼，抬頭怯怯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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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那孩子。

「會嚇到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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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抬頭，仍替阿鯉壓著脈。

「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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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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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聲音很冷。

「你若想拆玉樓春，等她看不見的時候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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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一怔。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鬆開。

方才那一瞬，他確實生了殺意。

不是對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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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那個把酒盞、殘香、帳頁一一擺到孩子身旁的人。

可殺意不會分辨方向。

在一個被所有人懷疑的孩子面前，任何冷意都像另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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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阿鯉，聲音比平時更溫和。

「抱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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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愣住。

她大約很少聽見大人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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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看了顧懷章一下，沒有說話，只從醫囊裡取出一枚細針，在阿鯉腕側輕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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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身子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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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別怕，這針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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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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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聲音很輕。

「我怕……我一睡著，就又有人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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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著小魚木牌，指節發白。

「他們都說，是我把病帶給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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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微冷。

「他們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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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次我做夢，就會有人喊、有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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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抬頭看她，聲音幾乎碎在雨裡。

「昭姊姊，我是不是不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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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微滯。

下一瞬，她伸手將阿鯉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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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僵住，像是沒想到自己這樣一身濕冷，也還能被人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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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一手護著她後背，一手仍壓著她亂跳的心脈。

「人會睡，是因為人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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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低，卻很穩。

「有人拿妳的夢害人，那是他的罪，不是妳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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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在她懷裡顫了一下，終於低低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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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哄她，只等那陣顫意慢慢過去。

片刻後，她鬆開些許，手掌仍輕輕覆著阿鯉的手背。

問道：「妳怎麼來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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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努力想了想，臉色更白。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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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昭明棠握著她的手，掌心慢慢替她搓暖。

「不要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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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棚裡，原本很冷。後來……好像聽見有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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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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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搖頭。

「看不清。」

她垂下眼，手指攥著小魚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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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遠，像在水裡。它說，爹在等我。」

昭明棠眼神微冷。

「所以妳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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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小聲道：「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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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慌忙抬頭。

「我沒有想逃。我真的沒有。我只是聽見他說，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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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掌心仍替阿鯉慢慢搓著暖意，聲音低而穩。

「妳只是想救人，不是想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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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眼眶紅了。

「可是他們都說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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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一冷。

她握著阿鯉的手，聲音不高，卻比雨夜裡的燈還穩。

「他們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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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怔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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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妳有沒有病，歸我看。妳有沒有罪，歸證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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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懷章。

「至於那些拿妳害人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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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聲音更冷。

「顧懷章會把他們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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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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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也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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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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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一字一句道出口。

阿鯉似懂非懂，卻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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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蹲在阿鯉身旁，沒有碰她，只低頭聞過那件粗布短襖的衣角。

「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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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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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那衣角，聲音壓低了些。

「棠棠，別讓她再穿這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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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原本正替阿鯉搓暖手心，指尖忽然一頓。

她抬眼看向聞疏雨。

「你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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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半點退讓，只指了指那件粗布短襖。

「昭大夫，現在不是計較稱呼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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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冷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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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接著道：「有人拿這件衣服遮過她原本的藥氣與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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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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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不是她身上的。有人把這件外衣披在她身上，遮她原本的藥氣與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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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聞了聞那截殘香。

「浮香樓的底香，量很淡。不是為了迷倒她，是為了牽著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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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香能做到這種地步？」

「單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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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向河面。

「若加上酒氣、雨聲、曲聲，再加上一句她最想聽見的話，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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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下頭。

她最想聽見的，是爹還在等她。

哪怕那個人常醉，常罵，常把她丟在雨裡不管。

可孩子記得的，有時不是人有多好，而是自己曾經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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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蹲下身，用帕子隔著，將酒盞取起。

盞底有殘酒。

味道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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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取起那半張欠銀帳。

帳頁被撕得很整齊，像刻意只留下最能讓人看懂的那半邊。

上面有幾行酒債記錄，最後一筆旁邊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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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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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暈開了一角墨跡。

可那兩個字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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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帳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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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所以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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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帳頁收進袖口。

「真東西不必說服人。人會自己替它補上該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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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望向渡口外那幾個鎮民。

他們離得不近，卻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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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天衡司的人圍住燈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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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昭明棠握著阿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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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聞疏雨追到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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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顧懷章取起欠銀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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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只看見一半。

每一半，都足以長成新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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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帶她回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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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立刻抬眼。

「是帶回，不是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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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她一眼。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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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吩咐鐵令。

「天衡司護送。昭大夫以外，任何人不得近身，不得問話，不得私自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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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抱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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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扶起阿鯉。

那孩子站起來時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昭明棠伸手扶住她，將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肩上，遮住那件粗布短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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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小聲道：「會弄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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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衣服本來就是拿來弄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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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住。

這句話像很普通。

可她從前聽過更多的是，不要碰、不要弄壞、不要添麻煩。

很少有人把一件乾淨衣服披給她時，說弄髒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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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轉頭看向李長歌原本該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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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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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皺眉。

「李長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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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沒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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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一邊扶著阿鯉，一邊冷冷道：「詩劍仙這時候還有別的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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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向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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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霧深處，是玉樓春外圍酒棚所在的方向。

「他方才說，還有些酒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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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眉頭皺得更深。

「這時候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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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對他而言，酒裡通常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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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李師兄看著不著調，真到該出劍的時候，從未誤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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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笑了一聲。

「除了把人家酒樓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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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片刻。

「那次不算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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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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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淡淡道：「只是師父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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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棚裡，雨聲隔著竹簾落下。

李長歌端著酒盞，沒有喝，只看著盞中那一點紅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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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哼曲的人已不敢再哼。

酒棚掌櫃站在櫃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直到門外有一人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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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著樸素黑衣，斗笠壓得很低。

沒有官服，沒有令牌，也沒有半點江湖人的迫人氣勢。

唯有一張玄黑半臉面具，將面容藏在燈影與雨色之間。

他一進門，酒棚裡所有聲音便像被雨水壓低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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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沒有回頭，只笑了笑。

「玄令大人也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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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坐到他對面。

「我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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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道：「那玄令大人來酒棚，總不會是來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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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看了一眼他杯中酒。

「來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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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指尖微停。

「蕭玉樓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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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只是檯面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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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臉上笑意淡了些，露出一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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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道：「能把酒、香、曲、帳、人心，一併鋪成這樣，靠一座玉樓春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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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背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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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有人。」

黑衣人聲音很平。

「是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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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棚外，雨聲忽然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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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既然玄令已到，為何不直接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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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看向雨中的玉樓春。

「網還沒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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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等它齊全，孩子可能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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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道：「所以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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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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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淡淡道：「但這一局，先讓銀令那小子自己秤一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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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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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佩銀令，就該知道什麼時候守法，什麼時候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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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端起酒盞。

「若他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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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道：「那便看他錯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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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了笑。

「玄令大人出考題，還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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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起身。

「法度不是給聰明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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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雨中，聲音落在竹簾外。

「是給動了殺心、仍肯停手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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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竹簾被春雨輕輕一晃。

再看時，簾外已無人影。

只剩雨水沿著檐角滴落，像堂上未落的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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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聲落下，像一場局外的掌聲。

而春燈渡這邊，阿鯉已被帶離舊燈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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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司白燈在前，昭明棠牽著她走在中間。

陸沉舟走在側前，衡刀未出鞘，卻壓得那些躲在雨裡看熱鬧的人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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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走在後面。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有恐懼，有懷疑，有同情，也有一種更隱晦的鬆氣。

像是只要終於找到一個能被害怕的人，其他人便暫時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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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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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體虛，腳下又濕，幾次差點滑倒。

昭明棠沒有催她，只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昭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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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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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不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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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停了一瞬。

「為什麼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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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著頭。

「我回去，他們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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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著她。

雨水從她鬢邊滑下，她的眼神冷，聲音卻很穩。

「怕是他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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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小聲道：「可是我會給你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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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不添麻煩的人，通常已經死了。」

她握著阿鯉的手，聲音很穩。

「妳只管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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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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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在後面聽見這句，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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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也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只說：「昭大夫倒是比天衡司會安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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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冷道：「畢竟我不是來審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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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天衡司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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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讓旁人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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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片刻。

「所以我才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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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便再往前加快了半步。

衡刀懸在腰側，未曾出鞘，卻將雨夜裡那些探來的目光一一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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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被昭明棠扶著，走在他身後。

沒有人敢攔，也沒有人敢問。

只是那些低低的私語，仍隔著雨聲，一點一點黏在醫棚外的燈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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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外，燈火比先前更亮。

病者與醫童都被驚動了。

幾個鎮民遠遠躲在棚外，見天衡司將阿鯉送回來，都下意識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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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很輕。

阿鯉卻看見了。

她腳步停住，手指慢慢攥緊昭明棠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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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回頭，只道：「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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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跟著她進了醫棚。

棚內藥氣很重，熱水在小爐上滾著，幾名病者靠在榻上，臉色蒼白。

有人看見阿鯉，立刻別開目光；也有人盯著她，像盯著一件不該放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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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縮了縮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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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把她扶到內側榻上坐下，將帕子遞給她。

「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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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接過帕子，低低道：「會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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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著她。

「我說過，會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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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頭擦手。

帕子很快染上泥水。

她擦得很小心，像怕用力一點，就會把這點好意也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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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站在醫棚入口，沒有進去。

陸沉舟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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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雨聲不止，白燈在棚口微微搖晃。

這座醫棚原本是救人的地方，可從阿鯉被帶回來的那一刻起，它也變成了整座瀟雨鎮盯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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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張欠銀帳。

帳上的墨跡被雨水暈開了一角。

可「代償」二字仍清楚。

那兩個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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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帳上，不過一筆銀錢往來。

可在這一夜，它比刀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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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阿鯉被帶回醫棚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不只是病人。

她入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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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要殺她的那把刀，還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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