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六章：風月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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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入夜，瀟水河上燈影漸紅。

醫棚外的藥氣尚未散盡，鎮南水巷盡頭已有十二盞紅燈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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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尋常酒樓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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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自河畔第一重檐下燃起，一盞接一盞，沿著飛簷、廊橋、回樓、水榭、曲欄一路延入雨霧深處。

遠遠望去，像有一座樓在春雨裡慢慢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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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

瀟雨鎮的人都知道它。

卻很少有人真正數清楚，玉樓春到底有幾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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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十二樓。

有人說十二樓只是明面上的數，後頭還有水閣、香室、舊廊、暗井與不對外開的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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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湖人只記得一件事——

玉樓春開樓時，瀟水河上的雨聲都會輕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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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站在巷口，鼻尖微動。

道：「酒香、脂粉香、安神香、沉夢香，還有一點被雨洗過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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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微一頓。

還未答話，雨巷盡頭已有兩扇朱漆樓門向內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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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裡頭的燈火便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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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的第一重樓，並不像尋常風月之地那般脂粉撲面。

它太乾淨，也太安靜。

青石地被雨水洗得發亮，兩側立著十二名青衣侍女，各執一盞紅燈，燈罩上繪著極細的玉樓紋。

燈光落在她們袖口，竟看不見半點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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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有香。

不是濃香，而是被雨壓低後的淡香，像酒氣、花氣、木香與一點極冷的藥氣混在一起，藏在珠簾之後，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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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才踏進門，眉頭便皺了一下。

「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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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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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風月樓裡，酒氣、脂粉氣、人身上的汗氣，本該亂。這裡的味道被人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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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淡淡道：「風月樓也講究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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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樓中垂下的珠簾，道：「不是潔淨，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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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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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迎客堂，看見第一重樓後方還有一道半開的廊橋。

廊橋通往更深處，檐下紅燈一盞接一盞，沿著水聲往上，像把人引入一場早已排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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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無客。

只有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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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從二樓傳來，清而不寒，柔而不媚，像春雨落在未醒的花枝上。

可顧懷章聽了一會兒，便發現那琴聲每隔十二拍便會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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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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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心裡一直數著，幾乎察覺不到。

他道：「琴聲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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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他：「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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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等我們走到該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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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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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青衣侍女自珠簾後走出，向四人斂衽一禮。

「玉樓春恭候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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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恭候，還是設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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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垂首，聲音溫順。

「銀令大人若覺得是伏，玉樓春也不敢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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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唇邊笑意不變。

「主人說，諸位皆是聰明人。聰明人入樓，看見什麼，便會疑什麼。玉樓春若藏，諸位會疑；若不藏，諸位也會疑。既然如此，不如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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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你家主人很會替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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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道：「主人只是愛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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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她。

「實話不一定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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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抬眼，笑意仍柔。

「所以才請顧先生親自上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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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側身讓開。

眾人這才看清第一重樓內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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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客堂正中，是一方圓形水池。

池中沒有魚，只漂著十二盞小燈。

燈火映在水面上，紅得像未乾的胭脂。

水池四周鋪著黑木棧道，棧道再往上，便是旋折而起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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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盡頭垂著朱紗。

朱紗之後，有人影交錯。

一點槍纓自紗後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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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鼓聲忽然落下。

咚。

朱紗後的人影同時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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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十二名舞女自旋階兩側緩緩退開。

她們從二樓旋階緩緩下來，衣裙月白，腰束淡紅，手中花槍朱桿白纓。

步伐不快，卻整齊得近乎詭異。

每一步踏下，槍纓便在燈火裡輕輕一抖，像春花被雨打濕，又像刀鋒藏進花影之中。

她們不是下樓迎客，而像是替某人讓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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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隨之落下，整座迎春樓裡的雨聲彷彿也跟著慢了半拍。

隨後，有一人從朱紗後走出。

那是個年輕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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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修長，肩背極穩，眉眼生得俊朗，

卻不是富貴公子的俊，而是常年在臺上受燈火照、在臺下受刀槍磨出來的亮。

他頭戴一頂束髮金冠，冠形如兩道小小雉尾向後揚起，

有幾分古戲裡飛將登場的影子，卻不顯滑稽，反而把那股少年銳氣壓在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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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尋常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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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罩一襲緋紅戲袍，袖口收得極窄，衣襬繡著暗金雲紋，腰間束黑革帶，腳下踏著軟底快靴。

看似戲服，卻處處便於轉身、翻腕、起落、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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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握著一桿長花槍。

槍桿烏紅，槍纓雪白，槍尖細而亮，藏在燈影裡時像花，露出一瞬時便像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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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一眼，低聲道：「這也是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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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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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接了一句：「這是能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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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的手已經按上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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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槍客立於旋階中央，沒有看四人，只向樓上珠簾方向微微欠身。

像是在等一個准許。

珠簾後無人說話。

只有一聲折扇輕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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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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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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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踏下，長槍在掌中翻起，白纓如雪花炸開。

第一槍不是刺人，而是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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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掠過最近一盞紅燈，燈未滅，燈火卻被槍風挑得向上一竄。

第二槍斜收，槍尾點在木階邊緣，整個人借勢旋身而下，緋紅戲袍在半空中展開，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血色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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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侍女退至兩側。

十二名舞女同時轉身，短花槍橫於胸前，竟與那長槍客的步伐合成一個圓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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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神微沉。

「這不是迎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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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問：「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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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演給我們看的下馬威。」

話音未落，那花槍客已落至一樓。

長槍一抖，槍纓散開，恰好擦過顧懷章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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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離顧懷章眉心，不過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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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衡刀出鞘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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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卻已收槍，旋身退開，笑意明亮，像方才那一槍只是戲臺上的驚鴻一瞥。

他抱槍行禮。

「玉樓春，驚蟄樓，花槍，裴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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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戲臺上練出來的揚音。

「奉主人之命，為四位貴客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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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長槍斜轉，槍尖不再指人，而是指向旋階之上。

十二名侍女同時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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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階兩側的朱紗被人緩緩收起，樓上燈火一重一重亮了起來。

紅燈照著濕木欄杆，水光從窗外映入，整座玉樓春像在雨夜裡展開了第二層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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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上樓。

他看著裴照夜。

「你不是玉樓春養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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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握槍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樓中侍女未必看見，陸沉舟卻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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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很快又笑起來。

「顧先生觀察力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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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玉樓春的人說話太乾淨。你方才那一槍，殺氣收得很熟，卻不是風月樓裡練出來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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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裴照夜一眼。

「軍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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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笑意淡了些。

「戲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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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裴照夜語氣仍清朗，聲音卻放低了些。

「驚蟄樓開過，春雷已動。再往上，便不只是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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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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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階自迎客堂後方盤折而起，欄杆濕冷，扶手上卻沒有半點水漬。

樓中有人方才行過，卻連腳步聲也收得乾乾淨淨。

越往上，迎客堂裡的酒氣與脂粉氣便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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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忽然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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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回頭看她。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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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香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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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問：「換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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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聞疏雨抬眼，看向樓梯盡頭垂下的朱紗，「但不是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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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皺眉：「不是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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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烘乾，磨碎，和入香粉，再用酒氣逼出來的花香。」聞疏雨聲音很淡，「像是讓死花重新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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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玉樓春倒是很會玩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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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風月地方，最擅長讓死物看起來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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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說話。

他看見朱紗後有燈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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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之間，有幾名女子低低的笑聲傳來。

笑聲很輕，像一排銀鈴被人同時碰了一下。

可那笑聲落在這樣的雨夜裡，反而不似歡愉，更像是有人提前排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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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名舞女袖影翻開，柔美回旋。

她們以長袖為引，步子踩得極輕。

月白裙裾隨身一轉，像春雨裡被風吹開的花瓣；淡紅腰帶在燈下掠過，又像一線胭脂入水。

起手時腕骨極柔，落步時卻穩得沒有半點虛浮，明明是舞，偏每一次錯身、回眸、轉袖，都恰好避開旁人的視線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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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落在她們肩頭，又被袖影一層層遮去。

看的人只覺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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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武的人，才看得出那美裡藏著分寸。

顧懷章目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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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著那幾名舞女，又看了看顧懷章。

「顧公子，倒是看得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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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這身法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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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淡淡道：「這樣啊，是看身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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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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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在旁邊慢悠悠道：「昭大夫，他確實是在看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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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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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補了一句：「只是看得比平常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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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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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聞姑娘鼻子好，眼力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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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過獎。我只是聞到一點心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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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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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淡淡道：「我也沒說你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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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了一息，只好將目光重新落回臺上。

「她們步法同出一門，卻不是單純舞步。

左三人封進路，右兩人壓退路，

中間那人看似轉袖，實則每一次回身，都對著咽喉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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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樓中燈火忽然一暗。

不是全滅。

而是十二盞紅燈同時被人壓低了燈芯，光影一沉，方才柔美流轉的袖影便在一瞬間變得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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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名舞女袖中銀光一閃。

是藏在長袖裡的短劍。

劍身極薄，窄如柳葉，出袖時無聲，只在燈下掠出一線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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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身前、身後、左右退路，竟在那一瞬被槍影與燈影切成了十二段。

沒有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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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仍是美的。

卻已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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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進半步，便要撞上劍鋒。

誰退半步，便會落入袖影。

誰拔刀，便會先慢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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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風月樓裡養這種舞女，倒是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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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鼻尖微動，聲音淡了下來。

「這香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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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問：「變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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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神。」聞疏雨看著臺上，「是給客人明白，身在局中，醒著，也未必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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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周圍那幾位舞女。

「所以舞女，也是給清醒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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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是。」

「越清醒，越會覺得自己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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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忽然道：「醒神香用得太過，會讓人心跳快、氣血浮，眼明，手卻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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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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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也就是說，它不是讓人真正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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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樓上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不高，卻恰好壓過雨聲、燈聲與舞女垂袖時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昭大夫果然是清微宗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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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溫雅，含著笑，像春雨敲在玉杯邊。

「玉樓春這點小香，瞞不過聞姑娘的鼻子，也瞞不過昭大夫的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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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舞女同時退向兩側。

朱紗緩緩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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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深處，一道珠簾垂在燈影裡。

簾後坐著一人，身形未明，只見一襲墨紫衣袍，手中折扇輕輕一展，又緩緩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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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你是玉樓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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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人笑道：「在下蕭玉樓，江湖朋友抬愛，也有人喚我一聲風月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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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玉樓春涉春夢瘴與香藥案，你既在此，便該下樓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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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沒有惱。

「銀令大人要問案，自然有人奉上帳冊。玉樓春水路往來、藥鋪供香、病者進出名錄，都在三樓東閣。」

他話音剛落，右側廊下已有兩名侍女捧出卷冊，卷冊上繫著青繩，封口未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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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目光一沉。

「你早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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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道：「銀令大人既來，蕭某總不能讓天衡司空手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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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浮香樓方向忽然有一盞青燈亮起。

聞疏雨鼻尖微動，眼神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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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道：

「聞姑娘方才說香變了。浮香樓裡，還有三味香未點。

一味走醫棚，一味過水路，一味……沾過夢中人的衣襟。

聞姑娘若願，今夜可任查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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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冷道：「只任查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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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查也可以。」蕭玉樓道，「只是等妳查完，該醒的人也許便醒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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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一冷，卻終究轉向浮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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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留夢樓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吼。

像有人從夢中驚醒，又被什麼東西扼住喉嚨。

昭明棠臉色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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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聲音仍溫和：「昭大夫，留夢樓有一名病者，方才聞了醒神香，脈象浮急。若遲一步，恐怕要傷人，也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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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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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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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皺眉：「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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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聲音平穩道：「他本就是要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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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沉默一息，冷聲道：「別喝酒，別碰香。」

她看了一眼已退到朱紗後的舞女，語氣更淡。

「不重要的事，也別再看得那麼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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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微一頓。

「我看的是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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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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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在簾後輕笑。

「昭大夫放心，蕭某只請顧先生下棋，不請他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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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理他，提著醫囊快步往留夢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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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顧懷章一眼。

「若有異樣，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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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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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轉身往東閣查帳，聞疏雨則入了浮香樓。昭明棠的衣角也已消失在留夢樓深處。

三人一去，驚蟄樓中便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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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舞女、槍影、燈火與笑聲，像一場被人收好的戲，退回朱紗之後。

樓中只剩雨聲從檐外落下，一層一層，細密得像有人在暗處撥動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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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後，蕭玉樓抬手。

侍女自朱紗旁走出，向顧懷章斂衽一禮。

「顧先生，主人請您上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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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含笑道。

「世人懂得賞風月，卻不知風月最會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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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玉樓春層層疊疊的屋簷上。

顧懷章看著那道珠簾，片刻後，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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