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壹：風雪問心路》 - 第一章：照心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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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江湖最後一次相信沈無咎，是在照心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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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照心劫爆發時，沒有人來得及相信。

那一夜以前，照心山莊仍是江湖豪傑交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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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相信，並不是一夜之間碎的。

照心劫爆發得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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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幾處山門同時傳來急報。

有人夜裡忽然發狂，拔刀斬向同門；有人在祖師堂前跪了一夜，天亮時滿手是血；

也有人明明未曾劫染，卻在眾人一句「他已身陷無明」之後，被自己的師兄弟先一步殺死。

那不是尋常邪禍。

而是先讓人心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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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日之內，親子相殘，師徒反目，昔日名門一夜成墳。

許多門派甚至來不及傳出求援信便已被血浸透，送信人倒在半路，懷裡還抱著寫了一半的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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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殘存線索，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照心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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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指向同一個人。

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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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湖終於明白，那並非幾場偶發的邪禍時，已經太遲。

後來史筆將那數日稱作——

照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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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一夜，風雪封山。

照心山莊外，天下殘存的高手盡數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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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斷了一臂，有人失了摯愛親友，有人背後還負著未葬的同門屍骨。

一路走來，他們見過太多因無明而生的慘事，見過親子相殘，師徒反目，也見過昔日名門一夜成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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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踏入照心山莊之前，仍有人不願稱沈無咎為魔。

因為在更早以前，他曾是三教奇才，是武林的指標，是許多人眼中亂世將盡時的那一線救贖。

他曾以佛理止殺，以道心定亂，以儒門義理平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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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一夜，當照心山莊山門大開，風雪從門內倒捲而出時，

最先踏上石階的，不是捕官，也不是各派掌門。

而是一位稷下劍院的白髮老儒。

他衣袍染血，鬢髮覆雪，腰間佩著一柄古樸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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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名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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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抬頭望向問心殿前的黑紅身影，聲音沙啞，卻仍盡力守著最後一分禮數。

「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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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穿過山門，吹得他袖袍獵獵作響。

他的手按在春秋劍上，卻遲遲未曾拔出。

「你當真……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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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笑他。

因為那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後一點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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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之後，是長長的照心石階。

石階兩側的燈已滅盡，唯有盡頭問心殿中，還有一線幽白鏡光映出。

那光不冷，不熱，卻照得眾人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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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便站在那鏡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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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不再穿昔年那身素白長衣。

此刻的他，一身玄黑長袍曳地，袍底翻湧如夜，衣內暗紅如血，黑與紅層層交疊，

像將劫火、殘雪與未乾的人心一併織進了衣裡。

袍袖寬廣，衣角破碎飄散，如被無形黑焰反覆灼過，卻又不顯狼狽，反倒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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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垂滿古飾與碎玉，金鐵交纏，珠串低垂，碰撞間竟無半點雜亂，反而像某種早已排定好的秩序。

那不是儒者的雅，不是道者的清，也不是佛門的淨，

而是一種將三教舊意都踩碎之後，仍能自成法度的可怕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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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髮未束，任由滿頭墨發披散於肩背，在鏡光與風雪間翻飛。

眉目仍是昔日眉目，俊美、清冷，甚至近乎溫雅；

可那雙眼裡，早已沒有當年救人濟世的暖意，只剩一種照盡人心之後，近乎憐憫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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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身後，照心鏡光如輪，卻已不是圓滿古鏡。

無數碎鏡懸浮於他身側，如星如刃，如一場尚未落盡的破夢。

每一片碎鏡裡，都映著殘缺人影、扭曲面容與未竟心念，像他不是站在鏡前，而是站在萬千破碎人心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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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看一眼，眼前之人仍像高居殿中的主人。

可再看一眼，便會明白——

那不是照心山莊的主人。

那是從照心鏡裡走出來的魔。

他衣上無血，神色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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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面鏡，已不再照人向善。

他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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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仍溫和得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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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眾人，目光從老掌門、殘臂刀客、稷下劍院白髮老儒、大願寺的武僧、天衡司的捕官、道門寒衣劍者，以及那名立在雪中的佛者身上一一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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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輕輕笑了笑。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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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山莊都靜了一瞬。

「諸位至今還以為，魔是我一人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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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門臉色一白。

有人怒喝：「沈無咎！你害死多少人，還敢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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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向那人。

那是一名槍客，三日前剛失了滿門。妻兒皆死於無明劫染者手中，唯獨他逃了出來。

此刻他雙眼赤紅，槍尖震顫，恨不得將沈無咎釘死在問心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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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道：「你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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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雙目赤紅，刀鋒顫鳴。

「我妻兒皆死於無明，不恨你，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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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輕輕點頭。

「恨我，確實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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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怒喝一聲，正要上前，卻聽沈無咎道：

「至少比記得你兒子死前，還在門裡喊爹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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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客猛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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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溫和道。

「你妻子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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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臉色驟白。

「她後來問你，門閂為何扣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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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掠過殿前。

刀客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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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著他，像只是替他說完那樁被埋了許久的舊案。

「她是知道真相後，自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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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來殺我，是因為只有我死了——」

「她才像是死於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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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忽然大了。

刀客喉中發出一聲怪響，像哭，又像笑。

他眼底血絲暴起，握刀的手一陣陣抽搐，刀鋒在雪地上刮出刺耳聲響。

「你胡說……」

「他在門內，不是我燒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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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語氣仍溫和。

「我還沒說，他是被火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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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淡淡道：

「你看。」

「人心總比嘴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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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轉而望向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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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鏡從不生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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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殿中，那面古鏡微微一亮。

「它只是照見諸位心中，早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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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鏡光驟然漫開。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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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見自己親手將受傷的師弟留在山道上，只因多背一個人便逃不過追兵。

有人看見自己曾在清剿劫染者時，將尚未發狂的村民一併推入火中，事後卻稱那是為了大局。

有人看見自己跪在祖師牌位前，立誓斬妖除魔，卻在第一個疑似劫染的孩童面前，不曾問診、不曾驗脈，便揮下了劍。

有人看見自己一路喊著為天下除魔，可心底真正害怕的，是若沈無咎仍是對的，那麼他們曾經做下的一切，便再也不能被稱為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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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石階上，劍鳴四起。

不是顫抖。

是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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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深處，一盞寒燈亮起。

寒衣道者踏雪而來，手中劍燈低垂，燈火如豆，卻壓住了滿山無明。

他看著沈無咎，眼底沒有怒，只有極深的冷意。

「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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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如雪落石上。

「照心，不是縱人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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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向他。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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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立於風雪之中，手中寒燈微明。

「然後，照見自己。」

「照心是為使人醒，不是為使人相信自己原本便該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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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輕輕頷首，像是聽見一句很好的論辯。

「所以你們總說，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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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向殿中照心鏡。

「可醒來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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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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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緩步走下殿階。

他每一步落下，石階上的積雪便化開一寸，露出雪下早已乾涸的血痕。

「人看見自己卑劣，便求一個邪魔替他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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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見自己懦弱，便說是大勢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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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見自己殺錯了人，便立一座碑，寫上英烈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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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見自己不敢救人，便立一條規矩，說這是為了更多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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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眾人十步之外。

「諸位，江湖從不缺正道。」

「江湖缺的，是有人敢承認，自己也曾在正道之名下，做過不敢照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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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有人低聲念佛。

那名佛者站在雪裡，他年紀不算太大，眉眼清正，掌中佛珠一顆顆轉過，並無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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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抬頭看向沈無咎。

「沈施主，照見罪，不等於放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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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轉眼望向他。

「你想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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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合掌。

「照心業火，若神佛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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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向沈無咎，聲音平靜。

「貧僧願捨身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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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許多人都變了臉色。

有人怒道：「渡他？他已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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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沒有回頭，只望著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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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譏誚，甚至有些惋惜。

「你看，你比他們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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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神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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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道：「他們至少知道自己想殺我。你卻還以為，自己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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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垂眼。

「若不試，怎知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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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輕聲道：「因為你真正想救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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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指間佛珠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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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道：「你想救的，是那個相信眾生皆可回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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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如潮，一時蓋過殿前所有呼吸。

沈無咎一步步走向他。

「你以慈悲為名，不肯承認有些人已無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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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渡世為願，不肯接受世上總有人會死在你掌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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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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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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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微笑。

「你不恨我。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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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證明，你的慈悲不過是另一種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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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仍清明。

「若慈悲是執念，貧僧願擔。」

他掌中佛珠驟然亮起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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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佛號，自雪夜中沉沉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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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施主以人心之暗，逼眾生自毀，那便不是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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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光如鐘，覆住照心石階上幾名幾欲失控的江湖客。那些人喉中低吼漸弱，眼底血色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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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著那片佛光，眼中第一次有了幾分真正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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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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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至少你還知道，要把罪擔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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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手中劍燈終於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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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火，是一點極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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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現，問心殿前的鏡光便像被雪覆住一層。眾人心中翻湧的暗影稍稍一滯，幾名幾乎拔劍自戕的人猛然跪倒，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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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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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驚覺，方才短短數息之間，他們竟幾乎在沈無咎一句句話裡忘了自己是來殺他的。

有人退了一步。

也有人不肯退。

沈無咎看著寒衣道者手中的劍燈，淡淡一笑。

「道門果然慈悲。」

「知道人心不可信，便替諸位備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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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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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語氣仍溫和。

「只是諸位有沒有想過——」

「若離了這盞燈，你們方才，還剩幾分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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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話音落下，殿前再無人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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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寒衣道者劍燈一轉，冷光入刃。

佛者合掌踏前，佛光如鐘。

一道一佛，同時攻向問心殿前那道黑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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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立於碎鏡之中，長袍翻湧如夜。

面對漫天劍氣、佛印、刀光與儒門浩氣，他竟一步未退。

每有一人出手，身旁碎鏡便映出那人心底最深之影：愧、懼、恨、悔，皆如刀刃倒轉，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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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劍至半途，忽然跪地嘔血。

有人看見亡者在雪中回首，手中刀光一偏，斬向同門。

寒衣道者眸色一冷，劍燈忽然倒轉。

劍鋒朝下，燈火朝天。。

寒燈立陣。「守心。」

寒光自燈中鋪開，將眾人眼中幻相硬生生壓下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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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淡淡一笑。

「守得住一時，守得住一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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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已至他身前，一掌落下。

掌中無殺，只有渡厄鎮心之力。沈無咎不避不讓，任佛光入體。

可下一瞬，照心鏡中暗紅劫火倒捲而出，沿著佛者雙臂燃上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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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未焚，血肉卻裂。

佛者悶哼一聲，身形卻未退。

他掌中佛珠寸寸發紅，原本清淨佛光被業火染成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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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看著他，淡淡道：

「你要渡火，火便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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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抬眼，唇角已有血痕。

「若火必須有一處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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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掌合十，竟將那道業火硬生生攬入自身。

「便歸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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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驟盛，殿前眾人心口皆如被焚。寒衣道者目光一沉，劍燈反轉，寒芒直斬照心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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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終於抬手。

兩指夾住劍鋒。

轟然一聲，問心殿前石階寸寸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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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寒衣道者，輕聲道：

「你想斷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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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冷聲道：「我斷的是你借鏡入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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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笑了。

「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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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按上鏡面。

「人心本就是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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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鏡應聲裂開。

千萬碎光倒捲入天，如雪，如灰，沒入眾人眉心與心口。

劫火隨之爆散，無聲無焰，卻專焚人心。

殿前頓時慘叫四起，數名劫染未深者當場失神，眼中黑紋翻湧，幾欲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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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佛者踏前半步，雙掌合十。

佛光沉沉一震，如古鐘落地，硬生生壓住沈無咎周身翻湧的無明劫火，也將那一瞬將潰的眾人心神，強行鎮住一線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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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瞬，白髮老儒凝盡一身劍意，春秋劍悍然出鞘。

寒衣道者手中劍燈霜光大盛，寒燈落地，劍光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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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春秋，一燈道雪。

霜白光芒自問心殿前一路鋪向山莊後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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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山莊盡毀，照心鏡碎。

佛者以身承火，將業火攬入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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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沈無咎，伏誅於問心殿前。

江湖以為大劫終於結束。

可沒有人知道，碎鏡之力已散入人心。

也沒有人知道，佛者自那夜之後再不復從前，身負劫火，行於世間。

更沒有人知道，寒衣道者在大戰後帶走了一批尚未完全成魔、卻再也不能歸於人世的劫染者，遠赴伏魔崖，以一盞寒燈，一柄道雪千年，守了整整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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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落了一夜。

照心山莊山後整座深谷被寒光封死。未死而已失心者、將魔而尚存一念者，皆被寒冰鎮入谷底。

谷中再無人聲。只剩冰下無數模糊人影，像一場尚未醒完的夢。

後來江湖不再稱那裡為照心山谷。

而稱——伏魔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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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照心山莊只剩斷壁、殘燈、碎鏡與一地無人敢認的屍骨。

倖存者離開前，有人在問心殿外回頭望了一眼。

殿前血雪未乾。

沈無咎曾立過的地方，只剩一片碎裂的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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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台之上，卻映出每一個人的臉。

那人忽然明白。

沈無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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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心，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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