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壹：風雪問心路》 - 第四章：妖僧

雪是入夜後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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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幾點細白，落在山道兩旁枯草上，轉眼便被風捲散。

到了二更時分，雪勢忽重，白茫茫一片壓下來，連遠處破寺殘塔都像被人用舊布蒙住，只剩一角黑影，斜斜插在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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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是在那座破寺前停步的。

寺門早塌了半邊，門額燒得焦黑，只剩一個「願」字還依稀可辨。

石階上積著薄雪，雪下卻有黑痕，像火曾從地底竄出，又被人硬生生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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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原本蹲在她肩上，此時忽然伏低了身子，尾巴繃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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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側頭看牠。

「方才在鎮上騙老爺爺給你餅吃時，不見你這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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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低低叫了一聲，兩隻爪子抓緊她衣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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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伸手把牠抱下來，攏進懷裡。

「別怕，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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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把腦袋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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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輕輕順了順牠背上的毛，腳步卻慢了下來。

這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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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追查妖僧之事以來，已見過三處火痕。

前兩處皆有死者，死狀相似，身上不見大面積燒傷，偏偏心口焦黑，腕脈與頸側浮出淡淡黑紋，像有火從心裡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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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說，那是妖僧劫火。

可沈照霜不信。

至少，不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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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火能渡人，也能傷人；無明劫火更能由心而焚。

可這些死者身上殘留的火意，既不像純粹佛門真火，也不像她記憶裡那一夜吞盡問心山莊的無明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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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更像兩者糾纏後留下的餘燼。

一半像慈悲，一半像罪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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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這座破寺，那種氣息越重。

沈照霜踏上石階。

風雪忽然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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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停了，而是四周聲音似乎被某種更深的沉寂壓住。

破寺院中沒有燈，卻隱約有暗紅色火光從大殿裂縫裡透出。

那火不照牆，不照雪，只照在殿中佛像半張焦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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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推開殘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長響。

殿內有三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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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伏在蒲團旁，一具靠在柱下，還有一具半跪在佛像前。

三人衣著不同，一個像行商，一個像江湖散客，最後一個穿著灰色僧衣，像是寺中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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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上無大火焚燒痕跡，衣角甚至還沾著雪水。

可三人的心口皆已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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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名灰衣僧人，雙手合十，面上還殘留著驚恐與悔恨交雜的神色。

他像是在臨死前看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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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蹲下，撥開那僧人衣襟。

黑紋從心口往外蔓延，細如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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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從她懷中探出頭，只看了一眼，立刻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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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皺眉。

「你對這火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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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只在她懷裡輕輕顫了一下，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

那不像害怕。

更像是被什麼久遠的東西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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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正要再看，忽然聽見佛像後方傳來一聲輕響。

像佛珠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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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殿中火光微微一晃。

有人自佛像陰影後走出。

那是一名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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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高瘦，僧衣早已殘破，半幅暗色袈裟斜披在肩上，衣上金紋被火燒得斑駁不全。

衣角焦黑，袖口裂開，胸前垂著一串沉重佛珠，每一顆都像被煙火熏過，裂縫裡隱約透著暗紅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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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約莫四十餘歲，剃髮無須，面容清峻而蒼白，眉骨冷硬，眼底壓著一點將熄未熄的紅光。

裸露在外的皮膚佈滿細密裂痕，像被劫火從內裡燒過，又像一尊將碎未碎的泥塑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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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看眉眼，他仍有佛門行者的清正。

可他周身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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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佛光，淡金如燈；一半卻是沉暗劫火，像從骨血深處滲出來，燒不明亮，只讓人心裡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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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握住劍柄。

秋水劍尚未出鞘，劍柄上的寒意已透入掌心。

「你就是他們說的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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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者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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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落在沈照霜臉上，又落向她懷中的小照。小照猛地一顫，額前似有一道極淡鏡紋一閃而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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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心口莫名一緊。

她問：「這些人，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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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仍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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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往前半步。

「他們說，妖僧原是大願寺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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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他。

「那你到底是行者，還是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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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也很啞，像多年不曾好好說話。

「離我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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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一怔，隨即冷笑。

「你們這些前輩，是不是都覺得不說話就很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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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眼中那點暗紅劫火微微一動。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了下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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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字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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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的手指緩緩收緊。

她不是沒想過眼前之人或許另有隱情。可三具屍體就在殿中，火痕未散，佛像半焦，而他身上正有佛火與劫火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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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都不能問，那江湖還問什麼？

她道：「我若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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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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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殿中火光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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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拔劍。

秋水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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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聲清越，像一線寒水裂開夜雪。

那是沈無咎昔年所佩之劍，劍身狹長，光色不烈，卻冷得像能照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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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行者的目光，終於在那一瞬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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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劍沒有刺向僧者咽喉，也沒有取他心口，只斜斜點向他身前三尺。

這是逼問之劍，不是殺人之劍。劍勢落下，寒光在破殿中展開，像一片薄霜壓住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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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沒有避。

他只抬起右掌。

佛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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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的劍勢忽然停在半空。

不是被掌力震住，而像是劍鋒前方忽然多了一座看不見的山。

那山不厚，卻沉，沉得她手腕一麻，劍意寸寸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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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眼神一凜。

她左足踏碎地上薄雪，借勢旋身，第二劍自下而上，劍光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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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仍是一掌。

這一次，淡金佛火自他掌心鋪開。

火不熱。

甚至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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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落在沈照霜劍上時，她聽見的不是火燒之聲，而是許多遙遠而混亂的聲音。

有人在喊。

「無相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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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之女，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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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山莊的人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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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也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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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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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破寺忽然遠去。

她看見問心山莊的雪夜，看見碎鏡倒映火光，看見殿前血雪未乾，看見一個黑白交錯的背影立於鏡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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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那是誰。

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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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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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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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名字同時壓下來，像三把刀插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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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握劍的手微微一抖。

也就是這一瞬，她體內像有什麼東西被那佛火照醒。

心脈深處，一點極冷的鏡光浮起，與殿中的暗紅劫火遙遙相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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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在她懷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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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臉色驟變。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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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兩字說得極低，卻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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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強行回神，咬牙道：「這會兒倒不像啞巴了。」

她第三劍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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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劍比前兩劍都重，劍光壓下時，破寺殿頂積雪被震落，紛紛揚揚如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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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抬眼。

那一刻，沈照霜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神。

那不是殺意。

是痛苦。

是一個人長年背著什麼，背到骨頭都快斷了，卻仍不肯放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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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看見得太晚。

僧者掌中佛火與劫火同時翻起。

他一步到了沈照霜身前。

沈照霜劍鋒距他心口只差寸許，卻再也進不得分毫。

一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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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驚天聲響。

也沒有火海焚殿。

只是掌心輕輕按在她劍脊之上。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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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劍勢寸寸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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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只覺整條手臂像被雷火貫穿，劍意倒衝入胸，喉間一甜。

她還未來得及退，那一掌已由劍脊轉至她心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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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光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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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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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碎半扇殘門，跌入雪地。

劍脫手，插在石階旁，劍身嗡鳴不止。

沈照霜伏在雪中，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雪上，很快被風雪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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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從她懷裡滾出來，急得用爪子扒她衣袖，又用腦袋拱她下巴。

沈照霜勉強睜眼，看見火焰行者站在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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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吹起他破碎袈裟，袈裟內側像有火在燒。

他看著她，眼中暗紅火光翻湧，卻又被一點淡金佛意死死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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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咳了一聲，竟還笑了下。

「你們這些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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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輕，帶著血氣。

「講話都這麼省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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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者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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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又咬牙道：「打人倒是……比說話清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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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中，僧者掌間佛珠輕輕一響。

他似乎向前走了半步。

但很快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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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沈照霜心口那一點鏡光還未完全沉下去，而他身上的劫火已被牽動。

再近一步，也許她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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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會先失控。

僧者低聲道：「莫近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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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聽不真切，只覺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想問他，這些人到底是不是他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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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他，十五年前問心山莊那一夜，他到底做了什麼。

想問他，為什麼他身上有佛光，卻被江湖稱作妖僧。

可她問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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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雪色一陣發黑。

僧者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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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石階，地上的火痕一點一點熄滅，像被人從人間收回。

雪重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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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寺裡那三具屍體仍在。

佛像仍半焦。

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劫火，已隨著他遠去，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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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伏在沈照霜胸前，先是伸舌輕輕舔了舔她的臉，見她沒有立刻睜眼，又急得用腦袋去蹭她頸側。

沈照霜半昏半醒，還不忘皺眉。

「別蹭了……我還沒死呢。」

沈照霜半昏半醒，還不忘皺眉。

小照停了一下，又更用力往她懷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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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沒力氣罵了。

她心口很痛，卻有一縷極細的暖意護在心脈之間。那暖意不像火，更像殘夜裡一點未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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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知道方才那一掌的威力，殺她綽綽有餘。

可她沒有死。

不知過了多久，雪地裡響起腳步聲。

很輕，也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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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撐傘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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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柄舊油紙傘，傘面被風雪壓得微斜，傘沿滴著融雪。

可撐傘的人手腕穩得出奇，風雪落在傘上，如落在劍脊；傘柄不偏不晃，始終穩穩遮在她頭頂。

撐傘的是個青衫書生，衣袍半濕，袖口沾泥，看起來不像江湖高手，倒像趕考途中走錯山道的落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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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破寺。

又看火痕。

最後看向雪地裡的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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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立刻弓起身子，擋在沈照霜身前，喉間壓著一點細細的氣音。

青衫書生蹲下，沒有急著扶她，只伸指按住她腕間脈門，探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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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眉頭微動。

他又看向她心口，似乎看見了那一縷極淡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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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仍擋在那裡，額前那道未散的鏡紋微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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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道：「別緊張。」

他的聲音平穩得過分。

「她暫時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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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半睜開眼，氣若游絲，仍忍不住皺眉。

「你……會不會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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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看了她一眼。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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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

「但現在說實話比較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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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似乎想罵他，卻只咳出一點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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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取出帕子，按住她心脈旁幾處穴位，手法不算醫者精妙，卻極穩。

他沒有急著搬動她，只先封住她散亂氣機，再將目光投向火焰行者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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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把腳印蓋去大半。

可地上仍殘留一線淡金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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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低聲道：「這一掌……不是殺招。」

沈照霜眼睫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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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繼續道：「破劍勢，壓心火，留佛氣。」

他低頭看她。

「他若真想殺妳，妳不會有機會問我會不會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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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想笑，卻笑不出來。

「那我……還得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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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平靜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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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傘往她頭頂偏了偏，擋住落雪。

「妳可以先活著，日後自己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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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落在傘面，一聲一聲。

沈照霜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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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徹底昏過去前，她聽見那青衫書生對小照說：

「別咬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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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之中，青衫書生扶起她，傘影微斜，遮住她心口那一縷未散佛光。

遠處，火焰行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雪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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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寺鐘聲無人敲響，卻有一點餘音，像從十五年前的大劫深處慢慢傳來。

風雪落滿舊傘。

傘下青衫不動。

而傘下之人，正是 劍儒——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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