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一章〈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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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日之儀後第三日，照日王庭的櫻花仍未落盡。

春風自宮城東面的海上吹來，穿過朱紅長廊與白石庭階，將細碎花瓣捲入簾影之中。殿前侍女低首行過，木屐聲極輕，像怕驚擾了這座剛換了主人的王庭。

卑彌呼坐在御座上。

那張御座比她幼時看見時更高，也更冷。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曾偷偷爬上去，還未坐穩，便被乳母驚得跪了一地。那時她只覺得大人們小題大作，不過是一張椅子，鋪著金繡軟墊，兩側扶手雕著日輪與櫻枝，坐上去也不比寢殿裡的軟榻舒服。

如今她坐在上面，才明白那不是椅子。

是許多人命堆出來的位置。

階下，藤原家的老臣垂首呈奏。

「櫻流島今年春祭未按時送上神穀，島守只遣人送來一封水損文書，言海潮不順，田中櫻稻遲發。臣以為，此事不宜驚動王上，先由海司與神宮遣人覆核即可。」

他說得極穩，也極恭敬。

卑彌呼看著案前那封文書。

紙面邊緣確有水痕，墨跡糊開了幾處，只能依稀辨出「櫻流」「潮色」「稻穗」「神木」幾個字。若照老臣所言，這不過是諸島春祭中的一點小小差錯。照日王庭治下島嶼眾多，春潮不順、祭糧遲至，並非沒有先例。

可她仍覺得那封文書太輕。

輕得像有人故意把一件重事揉成一張濕紙，放到她案前。

「櫻流島往年何時送神穀？」她問。

殿中靜了一下。

老臣答得很快：「承日月前後，最遲不過三日。」

「今年遲了幾日？」

「七日。」

「七日，」卑彌呼低聲重複，「那不是海潮不順。」

老臣垂首更低。

「王上所言甚是。但承日新成，王庭諸務尚待安定。櫻流島不過外海小島，若為一島遲貢便令王上分心，恐諸臣辦事無能之名坐實。臣等會查。」

這話聽起來像是請罪。

可卑彌呼知道，那也是一道牆。

自她戴冠之後，這樣的牆越來越多。每一道都用恭敬砌成，用忠心粉飾。沒有人對她不敬，也沒有人敢明著違命；他們只是將所有真正鋒利的事，先在她面前磨鈍，再遞上來。

她是王。

卻像是被人小心供在神龕裡的王。

卑彌呼指尖輕輕按在案上。

「此事由誰覆核？」

「海司已遣人，神宮亦會派祓使。」

「八刃呢？」

殿中更靜。

老臣答道：「八刃乃王族御刃，非尋常島務所用。櫻流島尚未見叛亂、妖邪、外敵或王族危急，不宜輕動。」

卑彌呼抬眼看他。

老臣神色不變，仍舊恭敬，恭敬得近乎無懈可擊。

她忽然明白，這座王庭最難越過的，不是敵人的刀，而是臣子口中的「不宜」。

她沒有再問。

朝議散去時，日光已斜。

眾臣退下，殿中空了許多，香爐裡的煙一縷縷上升，又在梁下散開。卑彌呼坐了片刻，才起身往後苑去。

侍女與近衛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後苑比前殿安靜。

照日王庭的後苑有一株很老的櫻樹，據說先於王庭而生。王庭幾度遷殿，幾度毀修，那株櫻樹仍在。樹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擺著茶盞與一碟櫻餅。

一名女子坐在樹下煮茶。

她看起來很年輕。

眉眼如春水含霜，黑髮以玉簪懶懶挽起，鬢邊落著一點櫻色。她穿著素淡外袍，袖口壓著暗金線，坐姿隨意，卻不失分寸。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見，大約會以為她是哪位被養在深宮裡的年輕貴女。

卑彌呼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八雲奶奶。」

女子抬眼，笑了笑。

「小王今日看起來比昨日更像王。」

卑彌呼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奶奶昨日也這麼說。」

「昨日像三分，今日像四分。」

「那還有六分在哪裡？」

「在妳沒被人哄著放下的地方。」

卑彌呼沉默片刻。

八雲不動齋重櫻，是她幼時便熟識的長輩。

她不住在正殿，也不管宮務。卑彌呼從小只知道，王庭裡所有人都敬她，連先王見她也從不擺王架子。可她究竟是什麼身份，從沒有人告訴卑彌呼。

年幼時，卑彌呼問過一次。

重櫻只揉著她的頭髮說：「老身是後苑裡最閒的人。」

那時卑彌呼信了。

後來她長大，便知道王庭裡不會有真正閒得下來的人。能閒，是因為沒有人敢勞動她。

重櫻替她倒茶。

茶湯清亮，泛著淡淡櫻香。

「朝議不順？」

卑彌呼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

「他們什麼都說得有理。」

「這是臣子的本事。」

「若每個人都說得有理，王該聽誰？」

重櫻笑意淡了些，卻仍溫暖。

「那要看妳想做什麼樣的王。」

卑彌呼抬頭。

重櫻將一枚櫻餅推到她面前。

「妳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有一次吃多了，夜裡腹痛，偏不肯讓人知道。妳父王問妳為何不說，妳說，王女不能因為一塊餅哭。」

卑彌呼耳根微熱。

「那時我還小。」

「小時候不說痛，是怕不像王女。長大後若不問痛，便會不像王。」

卑彌呼手指一頓。

重櫻像是只在說舊事，語氣溫和得近乎尋常。

「今日他們是不是告訴妳，櫻流島不過外海小島，尚不值得驚動新王？」

卑彌呼看著她。

「奶奶也知道？」

「後苑雖閒，風會送消息。」

「那妳覺得呢？」

重櫻沒有答，只拿起茶勺，輕輕撥了撥茶湯。

「若櫻流島真只是小事，妳親問，便顯得王上心窄。若它不是小事，妳不問，便有一島百姓先被王庭放到遠處。小王，妳想怎麼辦？」

卑彌呼低聲道：「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到了妳手裡，妳又能做什麼？」

這句問得很輕。

卑彌呼卻覺得它比朝堂上所有奏對都重。

她望著杯中茶影。

承日之儀上，日輪映在照日鏡中，百官伏拜，神宮高呼新王受命。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從此可以下令。可不過三日，她便明白，王令不是從口中說出便能抵達遠處。

有人會替她改輕。

有人會替她壓下。

有人會用「為王庭著想」四字，將她所有想知道的、想做的，都變成不宜。

她想起櫻流島。

那座島她幼時聽過。

在東御神州諸島之中，櫻流島不大，卻極有名。島上有一條自山中流下的櫻河，每年春時，河水映滿落櫻，連入海潮，遠望如粉霞入海。島民世代祭拜「櫻龍」，說那是棲於櫻根與水脈之中的神靈。

櫻龍不現真身。

但每年春祭之後，櫻流島的稻便生得極好。櫻稻比尋常米粒更細，煮熟後有淡香，向來是照日王庭春祭中最重要的神穀之一。

島民敬櫻龍，也畏櫻龍。

敬它賜糧，畏它奪水。

卑彌呼幼時曾問父王：「若櫻龍真的護著島民，為什麼島民還要害怕它？」

父王答她：「因為賜予與奪走，本就常常出自同一種力量。」

那時她不懂。

現在她坐在御座上，竟有些懂了。

卑彌呼抬起眼。

「若我只想知道真相，卻什麼都不做，那只是滿足自己的不安。」

重櫻看著她。

卑彌呼繼續道：「若我還不知道真相，便急著下令，那也只是把自己的不安推給別人承擔。」

「所以？」

「先查清。」她道，「但不能只讓海司與神宮查。」

重櫻眼中笑意微深。

「為何？」

「海司看海路，神宮看災異。可若有人只想讓我看見海路與災異，我便永遠看不見人。」

重櫻沒有說話。

卑彌呼忽然覺得自己像又回到幼年。

那時她學寫第一道王族祭文，先生說格式錯不得，神官說敬語少不得，女官說字跡要端穩。只有八雲奶奶坐在旁邊，一邊喝茶一邊問她：「妳自己想說什麼？」

她當時答不出。

如今她仍未必答得好。

可她至少知道，不能再讓別人替她答。

「我會讓人重查櫻流島。」卑彌呼說，「不是以問罪之名，也不是以災異之名。先以王庭問安之名，遣近侍暗行，查糧、查水、查祭、查人。」

「八刃呢？」重櫻問。

卑彌呼沉默。

她知道這正是考題。

八刃未全奉。

若她此時強令八刃，未必不能動，卻會讓所有人看見她急於證明自己能命令他們。若她不用八刃，又可能錯失時機。

她想了許久。

「不召八刃入殿。」她道，「但若櫻流島已觸及王族祭糧與神穀，至少羽刃該知，禊刃也該知。」

重櫻笑了。

「妳這是繞過朝議？」

「不是繞過。」卑彌呼道，「是讓該看遠的人去看遠，讓懂祓穢的人去辨穢。若他們不奉，我便記下。若他們願動，我也不當作他們已歸心。」

「聽起來不像一個急著讓人承認的新王。」

「因為我今日若急著要他們承認我，明日他們就能用承認來換我的讓步。」

重櫻終於放下茶盞。

櫻花落在她袖邊，她抬手拂去，神情仍溫柔，卻像有一瞬間變得很遠。

「小王，妳父王若聽見這句，會放心一些。」

卑彌呼指尖微緊。

「父王會失望嗎？」

「會。」

卑彌呼怔住。

重櫻看著她，語氣依舊溫和。

「天下父母看孩子坐上冷位，多少都會失望。因為那位置越坐越不像孩子。」

卑彌呼低下眼。

重櫻伸手，輕輕替她拈去肩上一瓣櫻花。

那動作像很多年前一樣。

「但他也會高興。」重櫻道，「因為妳今日沒有讓人把妳供起來。」

卑彌呼喉間微澀。

她很想問：奶奶，你到底是什麼人？

可那句話到了唇邊，又被她壓下。

重櫻像是看出了她的念頭，笑著道：「別急著問老身。等妳哪一日不需要問，也就知道了。」

「這也是考驗？」

「長輩問幾句話，怎麼能叫考驗？」

卑彌呼看著她。

重櫻神色無辜。

「最多叫喝茶。」

卑彌呼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讓她眉眼間承日後繃緊的霜意鬆開少許。

可那笑未久，後苑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近侍在月門外跪下。

「王上，櫻流島急報。」

卑彌呼站起身。

近侍雙手奉上一封封泥破裂的黑邊急書。那不是尋常島務文書，而是外島遇災時才會動用的疾傳。

卑彌呼接過，拆開。

紙上有水痕，也有一點淡淡的粉色污跡。

不像墨。

像被雨水泡開的櫻花汁。

她一行行看下去，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櫻流島三日前夜裡，櫻河逆流。

滿島櫻樹一夜重開，花色由粉轉白，又由白泛赤。

神田之中，櫻稻未熟先垂，穗中流出淡紅汁液。島民以為櫻龍顯靈，聚於神木下祭拜，卻有數十人當場昏厥，醒後雙目失神，口中反覆念著古祭詞。

島守封山，神官入祓。

第二日，封山者盡失蹤。

第三日晨，櫻流島東岸浮出大量死魚。海面漂滿櫻瓣，潮水如血，卻無腥味。

急書最後一行字跡極亂，像是寫信之人手腕發抖。

——櫻龍不受祭。

卑彌呼握著急書，久久不語。

後苑風聲忽然變冷。

重櫻仍坐在樹下，神色沒有驚訝，也沒有起身。

她只是慢慢替自己續了一盞茶。

「小王。」她輕聲道。

卑彌呼轉過頭。

重櫻看著她，眼神溫柔，卻不再只是長輩看孩子的眼神。

「妳方才說，要先查清。」

卑彌呼指尖收緊，將那封急書按在掌中。

「是。」

「那現在呢？」

庭中櫻花無聲落下。

遠處前殿鐘聲忽然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驚起棲在檐下的白鳥。

卑彌呼望向宮城之外。

照日王庭極高，站在後苑高處，能看見東面的海。那片海仍是春日的青色，平靜得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可她知道，海那邊有一座島。

島上有人祭拜了數百年的櫻龍。

也有人正在等王庭決定，他們究竟是被神明遺棄，還是被王庭遺忘。

卑彌呼將急書收入袖中。

「現在，」她道，「我要讓他們知道，王庭聽見了。」

重櫻沒有稱讚。

她只是低頭喝茶，唇邊一點笑意，像春風拂過老櫻。

而卑彌呼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去後，後苑深處有一道極淡的刀鳴聲，像從很遠的歲月裡醒了一瞬。

又很快歸於寂靜。

那一日，櫻流島事變入王庭。

東御神州諸島仍未明白，那並不是一場普通災異。

櫻龍之力開始異變。

而藏在櫻色海潮之下的古老惡影，也第一次，隔著重重春浪，望向了照日王庭的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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