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六章〈災厄之影〉

6390754856a2f77f2b06227.41300871-354106.png 入夜後，第一批查探霧線的海司兵船回港。

船頭沒有折損，船帆沒有破裂，船上也沒有血跡。

可最先下船的那名船夫，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跪在港棚外，牙齒一直打顫。

「王上……霧線外圍有岸。」

卑彌呼抬起頭。

「哪一處？」

「櫻流島西北小灣。」船夫顫聲道，「那裡本是漁民曬網的地方，水淺，礁多，平日大船不好靠。但今日霧退了一道口子，能過小船。」

海司官員立刻道：「王上，此事尚需再驗。」

棚頂上，霞御前翻身落下。

「我去看過。」她道。

源真綱看向她。

「妳何時去的？」

「剛剛。」

「妳沒報備。」

「我在高處看見兵船回來前，有白霧開了一線。」霞御前拍了拍身上的水氣，「不靠近看不清。」

源真綱臉色沉下來。

霞御前卻沒看他，只對卑彌呼道：「那道口子不穩。若明早再去，未必還在。」

卑彌呼問：「能上島？」

霞御前點頭。

「小船能靠，但只能少數人。」

源真綱立刻道：「王上不可。」

卑彌呼沒有看他，只問霞御前：「島上可見人煙？」

霞御前停了一下。

「有燈。」

港棚裡忽然靜了。

那些名冊、粥棚、醫棚、淨棚，所有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都被那幾點燈拉向了海霧深處。

有人還在島上。

有人還在等。

源真綱沉聲道：「臣可帶內衛先行登島。王上留在潮見港。」

「不。」

卑彌呼合上名冊。

源真綱抬眼。

卑彌呼看向棚外。

潮見港的夜色已深，粥棚前的燈火仍未熄。水棚下的災民抱著熱粥，有些人低頭喝著，有些人仍望著櫻流島的方向，不肯移開眼。

那座島在海霧後方安靜得像一座墳。

她低聲道：「我去。」

源真綱聲音冷了幾分。

「臣不能奉命。」

這句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說。

可這一次，卑彌呼沒有與他辯。

她只是問：「若你登島，看見島民仍活著，你會如何做？」

「帶他們撤離。」

「若有人受傷，不能走？」

「就地處置，待船回援。」

「若神宮說他們受穢，不可入港？」

源真綱沉默了一息。

卑彌呼看著他。

「若潮見港的人因害怕而不讓他們上岸呢？」

源真綱握刀的手微緊。

卑彌呼道：「救人不是只把人從島上帶出來。救人之後，誰准他們上岸，誰替他們擋住受穢之名，誰記下他們的名字，誰讓他們在潮見港有一碗粥喝，誰在他們被當成災厄時說一句，這些人仍是王庭子民。」

她停了一下。

「這些，不是你的刀能替我決定的。」

源真綱沒有說話。

霞御前也沒有插話。

棚外海風入內，吹動案上一卷卷名冊。那些名字像被風輕輕翻起，又一個個落回紙上。

源真綱終於道：「若臣判定王上將死，會強行帶王上撤離。」

「可以。」

「若王上不退？」

「你攔我。」

卑彌呼看著他，聲音很輕。

「但在那之前，不要替我閉眼。」

源真綱垂下眼。

片刻後，他俯身。

「臣領命。」

半個時辰後，小船離港。

沒有王旗。

沒有鼓聲。

只有一艘灰帆小船，載著卑彌呼、源真綱、霞御前、兩名海司船夫與三名內衛，從潮見港的夜色中悄然離岸。

潮水很平。

平得不像海。

小船破開水面時，船身幾乎沒有起伏。兩側海水泛著淡淡粉色，漂著一片又一片白櫻。花瓣邊緣皆有細細黑痕，在月光下像一枚枚閉著的眼。

卑彌呼站在船中，望著前方。

櫻流島越來越近。

原本在潮見港只能看見的山影，此刻逐漸顯出輪廓。山上櫻林連成一片，花色卻不再是春日的粉，而是近乎蒼白。霧從林間垂下來，像濕冷的紗。

船夫不敢說話。

內衛也不敢。

只有霞御前站在船尾，望著天。

源真綱低聲問：「看見什麼？」

霞御前道：「沒有鳥。」

她頓了頓。

「也沒有風。」

源真綱抬頭。

船帆垂著。

可船仍在往前。

彷彿不是他們駛向櫻流島，而是那座島在霧裡無聲地將船吸過去。

卑彌呼低頭看向海面。

水下有黑影掠過。

很細。

很長。

像蛇。

可等她再看，什麼都沒有。

小船靠近西北小灣時，霧果然裂開了一道窄口。

灣中水淺，礁石露出海面。幾根破木樁歪在岸邊，繩索半浸在水裡。那裡原本應是漁民曬網之處，可此刻岸上沒有網，沒有漁具，也沒有狗吠。

只有一盞燈。

燈掛在一間低矮木屋前，被霧浸得昏黃。

霞御前忽然抬手。

「停。」

船夫立刻收槳。

小船輕輕撞上礁邊水草。

霞御前取弓，搭箭，目光落在岸上。

「那燈不是自己亮的。」

源真綱拔刀半寸。

卑彌呼看向木屋。

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很瘦，披著濕透的蓑衣，低著頭，像已在燈下站了很久。霧氣纏著他的身形，讓人看不清臉。

船夫顫聲道：「那是……那是下河村的渡口。」

卑彌呼心頭微動。

下河村。

白日裡，潮見港那名老婦跪在她面前，說自己的兒子還在島上。

她記得那個名字。

櫻井拓。

小船靠岸。

源真綱先一步踏上濕滑礁石。

他沒有立刻讓卑彌呼下船，而是走向那盞燈。

「站住。」源真綱冷聲道。

燈下的人沒有動。

霞御前的箭已對準那人肩頭。

「再不抬頭，我射了。」

那人終於慢慢抬起臉。

是一名青年男子。

臉色蒼白，眼下青黑，唇上乾裂。他看見源真綱時，沒有驚訝；看見卑彌呼時，也沒有跪。

他的眼神空得可怕。

「王庭……終於來了。」

卑彌呼走下船。

源真綱立刻側身擋住她半邊。

青年男子看著她，像想笑，又像已經忘了該怎麼笑。

卑彌呼問：「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男子嘴唇顫了顫。

「櫻井拓。」

卑彌呼心口一沉。

她道：「你母親在潮見港。」

櫻井拓的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

可那一點東西很快又被恐懼壓下去。

「不能回去。」他低聲道。

源真綱皺眉：「為何？」

櫻井拓慢慢轉頭，看向村子深處。

霧後有幾點燈。

不多。

卻不是空村。

「村裡的人……都在等龍鼓響。」

卑彌呼問：「龍鼓沒有響？」

櫻井拓搖頭。

「三日了。」

他聲音很輕。

「神木開黑櫻那夜，祭祝上山前，說只要龍鼓一響，就代表櫻龍還在。可我們等到天亮，什麼都沒有。」

霞御前問：「祭祝去了哪裡？」

櫻井拓抬起手，指向山上。

霧中，櫻林一路往神木山延伸。

那些櫻樹開得極盛。

花色卻一半白，一半黑。

「蛇井。」

這兩個字一出，四周的霧像忽然沉了一分。

船夫臉色慘白，差點跪倒。

源真綱握刀的手緊了。

卑彌呼望向山中。

遠處沒有龍鳴。

沒有鳥啼。

沒有水聲。

只有那些櫻花在夜裡無聲落下。

一片花瓣飄到卑彌呼袖上。

她低頭看去。

花瓣白得近乎透明，邊緣卻長出一點黑。

那黑色不是染上去的。

像是從花裡生出來的。

櫻井拓忽然低聲道：「王上。」

卑彌呼抬頭。

他看著她，眼神終於像一個活人。

恐懼、疲憊、懷疑，還有一點幾乎不敢出現的盼望。

「王庭會帶我們走嗎？」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知道，這一句不是問她船夠不夠。

也不是問她能不能把人送到潮見港。

他問的是：

若他們從櫻流島出去，王庭是否還會承認他們是人。

還是會把他們當成從災厄裡爬出來的穢物。

卑彌呼看著他。

「會。」

櫻井拓怔住。

卑彌呼道：「能走的人，送去潮見港。不能走的人，先在村中立棚救治。若有人說你們受穢，不准上岸，便讓他來問我。」

源真綱看了她一眼。

霞御前也看了她一眼。

櫻井拓嘴唇動了動，忽然跪下。

不是因為禮。

而是像一個撐了太久的人，終於再也撐不住。

「村裡還有三十七人。」他啞聲道，「孩子五個，老人九個，傷者十一個。還有……還有兩個人，夜裡一直念祭詞，醒不來。」

卑彌呼回頭。

「記下。」

一名內衛立刻取出冊子。

這一次，不必她再提醒。

他寫的不是數字。

是名字。

村子裡的人被陸續帶出來。

有孩子哭著不肯離開木屋，有老人抱著神龕不放，有傷者腿上纏著發黑的布條，傷口沒有流血，卻泛著淡淡櫻香。

那香氣本該清雅。

此刻卻讓人心裡發寒。

源真綱帶人清出一處空地。

霞御前站上屋頂，望向山林與海岸，箭始終搭在弦上。

卑彌呼走過一間間木屋。

她看見牆上貼著褪色的櫻龍符。

看見灶旁還剩半鍋冷掉的米。

看見一只小小木馬掉在門檻邊，上面沾著黑色花汁。

她忽然明白，災厄不是遠處山上的黑影。

災厄是半鍋沒吃完的飯。

是一個孩子來不及帶走的木馬。

是一座村子明明還活著，卻已經安靜得像死去。

村尾有一口小井。

井邊開著一株櫻樹。

樹上花瓣全白，樹根卻浸在一灘淡紅色水裡。

霞御前忽然道：「王上。」

她站在屋頂，望向神木山方向。

卑彌呼抬頭。

「山上有光。」

遠處櫻林深處，一點紅光亮了起來。

不是燈。

也不是火。

那光一閃一閃，像某種巨大的眼，在霧裡慢慢睜開。

櫻井拓看見那光，整個人猛然發抖。

「蛇井……」

源真綱拔刀出鞘。

刀光在夜色裡如一線冷月。

「所有人退到船邊。」

可就在這時，村子深處忽然響起了鼓聲。

咚。

一聲。

很低。

像從地底傳來。

所有人都停住了。

老祭司說過，春祭之日，祭祝入山前，會敲三聲龍鼓。

可山中沒有應答。

如今，龍鼓響了。

第二聲很快傳來。

咚。

櫻林裡，白花簌簌落下。

海面上的霧開始向村中倒流。

霞御前的箭尖微微一偏，對準了山路盡頭。

源真綱將卑彌呼護在身後，聲音低沉：

「王上，退。」

卑彌呼沒有動。

因為第三聲鼓響，也在此刻落下。

咚。

鼓聲之後，天地忽然靜到極致。

下一瞬，神木山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不像龍鳴。

不像蛇嘯。

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甲輕輕刮過井壁。

櫻井拓跪在地上，臉色灰白。

「它醒了……」

卑彌呼望向那片黑白交錯的櫻林。

夜霧之上，雲層緩緩翻開。

有八道極淡的蛇影在雲中一閃而過。

不清楚。

不完整。

像天上的雲，也像水底的影。

可那一瞬，所有人都感覺到，有某種古老的東西，正隔著神木山、蛇井與黑櫻，俯視著這座島。

櫻龍依舊沒有出聲。

而災厄，終於在卑彌呼踏上櫻流島的這一夜，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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