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③：七日紅花》 - 第二章〈花期七日〉

天亮時，廢城外下起了雨。

雨不大。

細得像霧，只將城牆上那些被削去的舊字一點一點打濕。石縫間積了灰，灰遇水成泥，沿著牆面往下淌，像一座沒有名字的城終於流出些許髒水。

白紙燈全滅了。

昨夜還像給自己守靈的廢城，到了白日，只剩破屋、斷井、空街與滿地濕灰。

鴆羽走在前面。

她手中提著那只細頸瓷瓶。

瓶中暗紅血液隨著步子微微晃動，碰在瓷壁上，沒有尋常藥液的聲音，反倒像有什麼極細的東西在裡面刮。

白鴞走在她身後。

再後面，是那名被鐵環鎖過的未成影衛。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腿傷，而是血毒入脈後，整個人像被另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骨頭裡拉著。每走一步，左腕下的紅紋便亮一下，又暗一下，像雨中將熄未熄的燈。

鴆羽沒有扶他。

白鴞也沒有。

易水台的人，很少做多餘的事。

那人卻始終跟著。

他低著頭，髮濕在額前，臉色灰白，嘴唇已經開始泛出一點不正常的紅。

白鴞看了他一眼。

「還走得動？」

那人喘了一口氣。

「走得動。」

白鴞道：「你若倒下，我不背你。」

那人低聲道：「不用。」

鴆羽沒有回頭，只道：「你叫什麼？」

那人怔了一下。

像是太久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過了片刻，他才道：

「何小滿。」

白鴞道：「玄陰監的人，會叫這種名字？」

何小滿低著頭。

「入監前叫這個。」

白鴞問：「入監後呢？」

何小滿沉默。

鴆羽道：「不用問了。」

白鴞看向她。

鴆羽淡淡道：「玄陰監裡的人，多半沒有名字。」

白鴞沒有再問。

雨落在三人身上。

廢城外是一條荒道，向南穿過兩片枯林，再沿著舊官道往前，便能通往南渡橋。

南渡橋不算遠。

若是尋常江湖人，半日可至。

可何小滿走不到。

鴆羽知道。

何小滿自己也知道。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紅線牽住。血毒已從腕下入臂，又由臂入肩，正緩慢往心口爬去。那不是鴆羽的七日紅花，卻有一種近似花脈的形狀。

不一樣。

太粗。

太急。

也太貪。

鴆羽自己的血花。

很細，很穩，很安靜。

像一行字，慢慢寫向心口。

可何小滿身上的血紋不像字。

像一團亂藤。

有人想讓他的血聽話，卻根本沒有真正聽懂血。

白無赦不懂。

玄陰監殘黨不懂。

但那瓶血毒背後的人，應該懂一些。

至少，比白無赦懂。

走出廢城三里後，何小滿忽然跪倒在泥水裡。

他沒有叫，只是整個人蜷了一下，左腕死死按住胸口，指節用力到發白。

白鴞停步。

鴆羽轉身。

何小滿喉間滾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水裡，沒有立刻散開。

反而聚成一點極淡的紅，像有一片小小花瓣沉在水面下。

鴆羽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腕。

何小滿渾身一顫。

鴆羽指尖很冷。

比雨還冷。

她只按了一息，便鬆開手。

「毒往上走了。」

白鴞問：「還能撐多久？」

鴆羽道：「照這樣走，午時前心脈會裂。」

何小滿抬起頭。

「南渡橋……午時能到嗎？」

白鴞道：「照你這樣，不能。」

何小滿張了張口，像想說什麼，卻先咳出一口血。

鴆羽看著他。

「你要見誰？」

何小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娘。」

白鴞眼神微動。

鴆羽道：「你娘知道你入過玄陰監？」

何小滿搖頭。

「她以為我死了。」

雨聲很細。

何小滿坐在泥水裡，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十二歲那年，被人帶走。後來進了黑水閘，學封口，學聽令，學怎麼在夜裡走路沒有聲音。」

「他們說，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

「再後來，我就只是『三七』，第三排第七個。」

白鴞道：「所以你不是白無赦的人？」

何小滿搖頭。

「我是被撿回來的舊影衛。」

「九萬歲死後，我們散了。有些人逃了，有些人被抓了，有些人不知道該去哪裡。」

「白無赦找到我們時，說玄陰監還能再起。」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

「我其實不信。」

白鴞問：「不信還跟他走？」

何小滿低聲道：「因為除了聽令，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鴆羽垂眼看著他腕下血紋。

「所以你讓他們把血毒種進身體。」

「不是我讓。」

何小滿道：「是我沒有辦法躲。」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比求饒更難堪。

白鴞看了他很久，道：

「你娘在南渡橋等你？」

何小滿點頭。

「我被帶走前，家在南渡橋北邊。那時候我娘每天在橋頭賣餛飩。」

「我聽人說，她後來還在那裡。」

「我想去看一眼。」

白鴞道：「只看一眼？」

何小滿沉默片刻。

「若她還認得我，我就說一聲。」

「若她不認得……」

他停住。

鴆羽道：「若她不認得？」

何小滿低聲道：

「那也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的手。

「她若不認得，就不用知道她兒子後來成了什麼東西。」

白鴞沒有說話。

鴆羽卻忽然笑了一下。

何小滿抬頭看她。

那笑意很淡，不是譏諷，也不是憐憫。

更像她看見一件很遠、很舊、又很難判的事。

「你不是東西。」

何小滿怔住。

鴆羽道：「至少現在不是。」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細針。

何小滿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白鴞看著她手中的針。

「赤羽針？」

「嗯。」

「救他？」

鴆羽道：「不是救。」

她將細針刺入何小滿腕下血紋旁。

何小滿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瞬間繃緊。

鴆羽指尖一壓。

紅紋猛地收縮，像被針尖釘住。

何小滿額上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

鴆羽道：「我只是讓它慢一點。」

白鴞問：「慢到什麼時候？」

鴆羽收針。

「未時之前。」

何小滿喘著氣，抬起頭。

「夠到南渡橋嗎？」

白鴞道：「若你走快些，也許夠。」

何小滿掙扎著站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不用扶。

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扶。

他只能自己站起來。

三人繼續向南。

雨中荒道寂靜。

走了一段路後，白鴞忽然問：

「鴆羽。」

「嗯。」

「你種下七日紅花，為什麼總要等七天？」

鴆羽沒有回頭。

「誰說總要等七天？」

白鴞道：「江湖都這麼說。」

鴆羽道：「江湖說的東西，十句有九句是怕出來的。」

白鴞道：「那剩下一句？」

「是沒看懂。」

白鴞看著她背影。

「所以七日不是限制？」

鴆羽淡淡道：「若我要他立刻死，紅花可以一息入心。」

雨聲落在枯葉上。

何小滿也聽見了。

他腳步微微一頓。

鴆羽像是知道他在聽，卻沒有避開。

「七日只是我留下的花期。」

白鴞道：「為什麼要留？」

鴆羽走在雨裡，暗紅近黑的衣角被風吹得很低。

她沉默了一會兒。

才道：

「一來，是因為我有把握。」

「中了我的紅花，逃不了。」

「請名醫，尋解藥，閉關逼毒，斷臂求生，殺人取血，換脈續命，都沒有用。」

「紅花入血，不在皮肉，不在經脈一處。它會跟著人的血走。」

「人只要還活著，血就會替我把花養到心口。」

白鴞道：「所以你讓他們知道自己必死。」

「嗯。」

「應該還有第二個原因吧？」

鴆羽停了一下。

雨水自她髮上滑落。

她聲音很平。

「我想看。」

白鴞道：「看什麼？」

鴆羽道：

「看一個人知道自己只剩七日時，會做什麼。」

何小滿抬起眼。

鴆羽沒有看他，只看前方灰白的雨。

「有人悔改。」

「有人求饒。」

「有人立刻去滅口。」

「有人嫁禍給別人。」

「有人把藏了一輩子的金銀挖出來，想買一個活命方子。」

「有人殺妻子，殺徒弟，殺親信，只為逼問誰能救他。」

「也有人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害過誰，死前跪在墳前，哭得像真有那麼一回事。」

白鴞道：「你信那些悔改？」

鴆羽道：「不全信。」

白鴞問：「那為何還看？」

鴆羽道：「因為血不會說謊。」

「人嘴裡說悔，血裡卻還在算怎麼活。」

「有人嘴裡說不怕，血卻已經亂得像狗。」

「有人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能把最後一點力氣留給別人。」

她抬眼。

「我想看的不是他們說什麼。」

「是死期到了眼前，人還剩下什麼。」

白鴞沉默片刻。

「這不像審判。」

鴆羽道：「本來就不是。」

「那是什麼？」

鴆羽道：「是花期。」

她說得很淡。

淡得像說天會下雨，血會流，人會死。

「花開之前，誰也不知道根底爛到哪裡。」

白鴞看著她。

「所以你留七日，不是慈悲。」

鴆羽道：「當然不是。」

「也不是折磨？」

鴆羽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

「折磨太低級。」

她道：

「我要殺的人，若只剩痛，那太簡單。」

「我想看的是，他明知痛也不能改變死期時，會把自己活成什麼樣。」

何小滿忽然低聲道：

「那若不是該死的人呢？」

白鴞看向他。

鴆羽也停了步。

何小滿像是問出口後才後悔，臉色更白了些。

但他還是抬著頭。

雨從他眉骨流下，滑過眼角，像一道很淡的淚。

「若中招的人，不是該死的人。」

「若他只是想活。」

「那七日，也只是給你看嗎？」

荒道上安靜了一瞬。

白鴞沒有替他補話。

鴆羽看著何小滿。

她的目光很冷。

卻不怒。

過了片刻，她道：

「所以我很少對無罪之人種花。」

何小滿問：「很少？」

鴆羽道：「易水台的人，不該說從不。」

何小滿不說話了。

鴆羽轉身繼續往前。

她的聲音從雨裡傳來。

「若種錯了，那就是我的罪。」

「七日也好，一息也好，殺錯了人，時間不會替我洗乾淨。」

白鴞聽到這裡，忽然道：

「白無赦呢？」

鴆羽道：「他沒有種錯。」

白鴞道：「他七日裡做了什麼？」

鴆羽微微一笑。

「他想造一批不會問為什麼的血毒影衛。」

白鴞道：「所以你看完了。」

「嗯。」

「結果呢？」

鴆羽道：「結果是，他死得很合理。」

何小滿聽著，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血毒又在往上走。

白鴞忽然問：

「那你看我呢？」

鴆羽回頭。

白鴞神色很淡。

「若我中七日紅花，你覺得我會做什麼？」

鴆羽看了他片刻。

「你會先把自己關在一間沒有窗的屋子裡。」

白鴞道：「為什麼？」

「因為你應該不想臨死了還被打擾。」

白鴞沉默了一下。

「不算錯。」

鴆羽問：「那你覺得我呢？」

白鴞道：「你不會中。」

鴆羽道：「我是說若。」

白鴞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道：

「你也會把自己關起來。」

鴆羽微微挑眉。

白鴞道：「因為你怕自己死前的血，害死不該死的人。」

鴆羽沒再說話。

雨更細了。

南面的官道漸漸出現人煙。

遠處有低矮村舍，灰瓦濕黑，炊煙被雨壓得很低。再往前，便是舊南渡水。

南渡橋橫在水上，橋不大，石欄缺了幾塊，橋頭有幾間老舖。

何小滿看見那座橋時，腳步忽然快了一點。

可他快不了。

才走出十餘步，他整個人猛地一僵。

左腕下的紅紋忽然亮起。

不是先前那種一明一滅。

而是整條血脈都亮了。

何小滿瞳孔驟縮。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

五指微曲。

像握住了一柄看不見的刀。

白鴞眼神一冷，袖中灰羽短刃已滑至掌心。

鴆羽按住何小滿肩頭。

「別動。」

何小滿咬著牙。

「不是我……」

他的手腕咔地一聲轉過半寸。

骨節發出細響。

白鴞看向前方。

南渡橋頭，有人。

不是何小滿的母親。

是三名灰衣人。

他們站在雨中，袖口皆有細鎖紋，左腕垂在身側，腕下紅紋一明一滅。

與何小滿身上的血毒同源。

其中一人抬起手。

何小滿的手也跟著抬起。

白鴞道：「有人在牽他。」

鴆羽冷冷道：「不是牽。」

「是叫血。」

她指尖按在何小滿腕脈上。

何小滿喉間溢出一聲痛哼。

遠處橋頭，那名灰衣人忽然也悶哼一聲，腕下紅紋亂了一瞬。

鴆羽眼底紅霞微起。

「白無赦只學會讓血動。」

「這個人，學會讓血聽見聲音。」

白鴞道：「江湖上能做到這事的屈指可數。」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mGWqAqlH

鴆羽道：「恩，但這次手法太粗。」

話音剛落，南渡橋頭三名灰衣人同時動了。

他們不是衝向鴆羽。

而是衝向橋邊那間掛著舊布簾的小攤。

攤前，有一名老婦正在收碗。

何小滿看見那名老婦，整張臉都變了。

「娘……」

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他右手猛地抬起，袖中薄刃竟自行彈出，直刺自己喉間。

白鴞眼神驟冷。

灰羽短刃出手，正打在何小滿腕骨下三寸。

薄刃偏開，擦著何小滿脖頸劃過，留下一道細血。

鴆羽沒有看何小滿。

她看的是橋頭那三名灰衣人。

「殺母，封口，自盡。」

她淡淡道：

「倒是玄陰監的老路子。」

白鴞道：「救人？」

鴆羽道：「你救老婦。」

白鴞身形一晃，已入雨中。

他的步子沒有聲音。

像一隻白鳥收翼貼著水面掠過。

三名灰衣人同時轉身，其中兩人袖刃出，一左一右斬向白鴞。

白鴞不閃。

他只是低頭，避過第一柄袖刃，短刃反手一挑，切開一人腕下紅紋旁的皮肉。

那人整條手臂瞬間失控，袖刃反刺自己肩井。

白鴞順勢扣住第二人的喉骨，將其往橋欄上一按。

那人眼中空茫，嘴裡卻忽然吐出一句：

「血歸……」

白鴞眼神一動。

「歸哪裡？」

那人喉間咯咯作響。

白鴞五指微收。

「說。」

那人眼中紅光忽然一盛，整張臉瞬間漲紅。

白鴞立刻鬆手後退。

砰的一聲。

那人胸口血紋爆開，血霧濺在橋石上，像一朵被踩碎的紅花。

白鴞低頭看著血跡。

第三名灰衣人已衝到老婦攤前。

老婦嚇得跌倒在地。

袖刃落下前一瞬，一道暗紅身影忽然越過橋頭。

鴆羽本該在何小滿身邊。

可她已到了老婦面前。

她抬手。

沒有刀。

只有一指。

那一指點在灰衣人腕下紅紋上。

灰衣人整條手臂猛地停在半空。

不是被封穴。

是血停了。

鴆羽看著他。

「誰教你這麼用血？」

灰衣人嘴唇微微顫動。

他想說話。

可喉間忽然鼓起一道紅線。

鴆羽眼神一冷，指尖往下一壓。

那道紅線被她硬生生壓回胸口。

灰衣人渾身劇震。

白鴞已到她身側。

「能問？」

鴆羽道：「能撐三息。」

白鴞俯身，聲音極低。

「你們要把血送去哪裡？」

灰衣人眼珠顫動。

「紅……」

一息。

「脈……」

二息。

「堂……」

第三息未盡，灰衣人整個人忽然乾癟下去。

不是爆血。

而是全身血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內抽走。

皮膚迅速灰白，嘴唇卻紅得嚇人。

鴆羽收手。

灰衣人倒下。

橋頭只剩雨聲。

白鴞看著屍體。

「紅脈堂。」

鴆羽道：「名字不錯。」

白鴞道：「像醫館。」

鴆羽淡淡道：「越像醫館，越髒。」

何小滿跌跌撞撞跑到橋頭。

他沒有先看死去的灰衣人，也沒有看鴆羽和白鴞。

他跪到老婦面前。

老婦縮在攤下，驚魂未定，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只破碗。

何小滿嘴唇顫著。

「娘……」

老婦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雨水從她花白的頭髮流到眉間，又流到眼裡。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何小滿的臉。

「小滿？」

何小滿整個人僵住。

老婦手也在抖。

「你是……小滿？」

何小滿張了張口。

沒能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老婦膝前。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沒有聲音。

鴆羽看著那一幕。

白鴞也看著。

過了片刻，白鴞道：

「這就是你想看的？」

鴆羽沒有回答。

白鴞道：「他不是悔改，也不是掙扎。」

鴆羽道：「嗯。」

白鴞問：「那是什麼？」

雨落在南渡橋上。

橋下水聲很淺。

老婦抱著失而復返的兒子，不知道他身上的血毒已經快走到心口。

何小滿哭得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

鴆羽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道：

「他只是想活到這裡。」

白鴞側眼看她。

鴆羽轉身，走向橋頭那具被抽乾血色的屍體。

她蹲下，指尖在屍體唇邊沾了一點紅。

放在眼前看了看。

「血被取走了。」

白鴞道：「取去哪裡？」

鴆羽抬眼，看向南渡水對岸。

雨霧深處，有一條很窄的路，通向更南邊的山谷。

路口立著一塊木牌。

木牌已舊，字卻新。

紅脈堂。

鴆羽看著那三個字，眼神很冷。

「去問問就知道。」

白鴞道：「何小滿呢？」

鴆羽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

何小滿仍跪在老婦面前。

他的背影很瘦，腕下紅紋卻亮得越來越深。

花期未至。

可毒已近心。

鴆羽指尖微微一動。

一縷極淡紅霞從她掌心散出，落入雨中，悄無聲息地纏上何小滿腕下血紋。

白鴞看見了。

「你又替他壓了一次？」

鴆羽道：「他還有話沒說完。」

白鴞道：「能壓多久？」

鴆羽道：「不久。」

「不久是多久？」

鴆羽收回手。

「夠他吃一碗餛飩。」

白鴞看了她一眼。

「不像你。」

鴆羽道：「你話變多了。」

白鴞微笑但沒有說話。

鴆羽笑了一下。

「這局才剛開始呢。」

她走向紅脈堂的木牌。

雨水打在她暗紅衣袖上，像一場還未落完的血。

身後，何小滿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他在叫娘。

也在說自己回來了。

老婦哭著罵他，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白鴞站在橋頭，聽了一會兒，才轉身跟上鴆羽。

橋下水流很慢。

三具灰衣人的血被雨水沖淡，卻沒有完全散去。

那些紅色細細游向水下，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南渡水，往更深處流。

而在雨霧盡頭，紅脈堂的木牌輕輕晃動。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替來人掀開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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