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秋光落寒山》｜一劍 0 - 第八章〈秋霜照骨〉

白鹿堂第二卷送下山後，第一具骨，是在霜後第七日找到的。

那地方不在白鹿堂內。

在曲陵與寒山之間一處小鎮，鎮外有座廢了多年的梅莊。梅莊原本屬於地方清士周敬檀，早年常有書生雅集，煮酒賞梅，談經論詩。後來周家搬往州府，梅莊荒了，只剩幾株老梅，冬日花開時，仍有行人路過，說一句可惜。

霜落那夜，梅莊後院一堵舊牆被寒氣凍裂，牆根下塌出一方地窖。

鄉人原以為裡頭藏著舊酒。

可開窖後，先見到的不是酒壇。

是白骨。

一具女子白骨。

骨旁有一截腐朽木匣，匣中留著半片繡帕，帕角繡著一隻小鹿，針腳細密，縱然被潮氣浸壞了大半，仍能看出白鹿堂的舊紋。

天衡司小吏帶著白鹿堂第二卷前往核對，最後在失名弟子中找到一筆。

孟遙娘。

白鹿堂女弟子。

卷上原記：行止不端，私通外人，自願遠嫁，去向不錄。

後經暗帳覆查，白鹿堂曾將她送往周氏別院。

周氏別院，便是那座梅莊。

消息送到照心山莊時，沈無咎正在照心堂中看白鹿堂案餘卷。

晏柏商將新卷放上案。

紙上還帶著霜氣。

沈無咎翻開，第一眼看見的，是驗骨書。

女子年約十七至十九。

左臂舊折。

肋骨有傷。

腕骨附近殘留鐵銹痕，疑曾被鐵鏈長久束縛。

死因難定。

可地窖內壁有抓痕。

不是一處。

是許多處。

指骨也有磨損。

晏柏商聲音有些啞。

「她不是死後被藏進去的。」

沈無咎看著卷。

「是活著被關入地窖。」

晏柏商點頭。

堂中安靜了很久。

沈無咎問：「周敬檀呢？」

「已請來山莊。」

「請？」

晏柏商停了一下。

「他自己要求上山。」

沈無咎抬眼。

晏柏商道：「他說孟遙娘確曾在梅莊住過一段時日，但後來與人私奔，不知去向。如今白骨出土，外頭流言已起，他願到照心山莊說明清楚。」

沈無咎道：「願照？」

晏柏商沒有立刻答。

「未說。」

沈無咎垂眼看著那份驗骨書。

牆根霜裂，地窖開口，白骨照天。

秋霜不是照心鏡。

卻比許多人更誠實。

它不懂清名，不懂證詞，不懂世族往來，也不懂一紙離堂卷上「自願遠嫁」四字寫得多端正。

它只是落下去。

冷到深處。

把藏在土裡的骨照了出來。

傍晚時，周敬檀入山。

他年近五十，身形清瘦，眉目溫文，穿一件黛青長袍，外披狐裘。手上戴一枚白玉扳指，指節修長，像常年握筆的人。

他不是江湖高手。

可他入堂時，堂中許多山莊弟子仍本能地看向他。

不是因為他有殺氣。

而是因為他太乾淨。

乾淨到像他這一生只與書卷、香茗、梅花、清談有關，絕不該與地窖、白骨、鐵銹與抓痕扯上半分關係。

周敬檀向沈無咎行禮。

「見過沈莊主。」

沈無咎回禮。

周敬檀又向晏柏商點頭。

「晏先生。」

晏柏商沒有寒暄，只道：「周先生可知孟遙娘白骨出土？」

周敬檀神色沉痛。

「已知。」

他嘆了一口氣。

「遙娘當年確曾在梅莊住過。她入莊時年少，性子剛烈，又因白鹿堂之事，心中多有怨恨。我曾勸她安心住下，待風聲過去，再替她另尋去處。可她不願。」

沈無咎道：「她如何離莊？」

周敬檀道：「一夜不見。」

「誰見她最後一面？」

「莊中老僕。」

「老僕何在？」

周敬檀面露遺憾。

「早已病故。」

晏柏商低頭記下。

沈無咎問：「梅莊地窖，周先生知道嗎？」

周敬檀道：「知道。舊日藏酒之處，荒廢多年。」

「孟遙娘為何會死在那裡？」

周敬檀沉默片刻。

「此事我也不解。」

晏柏商抬頭看他。

周敬檀神情無愧。

「沈莊主，晏先生，周某知道此事聽來荒唐。可當年白鹿堂將遙娘送到梅莊時，只說她在堂中犯錯，不宜再留，需要暫避外人眼目。宋鶴年與我有舊，白鹿堂又素有清名，我便收留了她。」

他頓了頓。

「後來她心性不穩，數次想逃。我怕她在外遭人欺辱，便讓僕婦看顧嚴些。可我絕無害她之心。」

沈無咎道：「看顧嚴些，是鐵鏈？」

周敬檀臉色微變。

「沈莊主此話太重。」

晏柏商取出驗骨書。

「腕骨附近殘留鐵銹痕，疑曾長久束縛。」

周敬檀閉了閉眼。

「若真有此事，或是莊中下人擅自為之。」

「下人何在？」

「散的散，死的死。十餘年前舊事，周某也無從追問。」

這話說得周全。

也很熟悉。

無從追問。

不能定年。

舊人已死。

卷不可證。

沈無咎聽過太多這樣的話。

曲陵沉舟案裡，謝雲廷也說過類似的話。

白鹿堂暗帳裡，那些被改掉名字的人，也曾被這些話一層層壓下去。

沈無咎道：「周先生今日來照心山莊，是為何？」

周敬檀道：「為澄清流言。」

「向誰澄清？」

「向江湖，向天衡司，也向孟遙娘在天之靈。」

沈無咎看著他。

「那可願照？」

堂中一靜。

周敬檀沒有立刻答。

他像是早知道這句話會來，卻仍在聽見時露出一絲為難。

「沈莊主，周某敬重照心山莊，也敬重沈莊主公議之名。可照心鏡照人心，終究非同小可。」

沈無咎道：「所以？」

周敬檀道：「周某願受問，願呈卷，願讓天衡司查梅莊舊僕、舊契、舊庫。唯獨照心一事，恕難從命。」

晏柏商筆尖停住。

堂中弟子臉色微變。

周敬檀繼續道：「沈莊主曾立規矩，人不願，不開鏡。周某今日不願，想來沈莊主不會強人所難。」

他的語氣很恭敬。

甚至稱得上謙和。

可這句話一落，照心堂中便多了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他不是怕規矩。

他在用規矩。

沈無咎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晏柏商先開口。

「沈莊主。」

這一聲很輕。

提醒意味卻很重。

沈無咎仍看著周敬檀。

「周先生不願照心。」

「是。」

「但願照心山莊替你澄清。」

周敬檀神情不變。

「若山莊查明周某無罪，自可入卷。」

沈無咎道：「若查不明呢？」

周敬檀嘆道：「那便只能說，舊案如霧，人力有窮。」

沈無咎輕聲重複：

「人力有窮。」

周敬檀道：「沈莊主應比周某更明白，明法不可至處，不能人人皆以心為證。」

晏柏商眉頭一動。

這句話，是前幾案之後江湖中傳開的話。

它本是用來約束照心鏡的。

如今卻被周敬檀拿來護住自己。

沈無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周先生讀過照心山莊近來諸案？」

周敬檀道：「略有所聞。」

「所以知道，照心鏡不照不願之人。」

「正因知道，才敢上山。」

這句話說完，周敬檀似乎察覺太直，便又補了一句：

「周某是說，正因相信沈莊主守界，才敢上山。」

沈無咎點頭。

「我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案旁，取起孟遙娘的驗骨書。

「孟遙娘腕骨有鐵銹痕。」

周敬檀不語。

「地窖內壁有抓痕。」

周敬檀眉眼微垂。

「她死時年未及二十。」

沈無咎翻過一頁。

「白鹿堂舊卷稱，她自願遠嫁。」

他看向周敬檀。

「你今日稱，她一夜私奔。」

周敬檀道：「我只說當年所知。」

沈無咎道：「而所有能證你所知的人，都死了、散了、無從追問了。」

周敬檀皺眉。

「沈莊主是在定周某之罪？」

「不是。」

「那是？」

沈無咎將驗骨書放回案上。

「是在記你如何避罪。」

周敬檀臉色終於微微一沉。

「沈莊主慎言。」

晏柏商也抬頭。

沈無咎沒有看他，只對周敬檀道：「你可以拒照。」

周敬檀眼神微鬆。

沈無咎接著道：「照心山莊不會強開你的心。」

晏柏商也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句，沈無咎便道：

「但我會在卷上如實記下。」

周敬檀一頓。

沈無咎道：「孟遙娘白骨出於周氏梅莊地窖，腕骨有鐵銹痕，地窖內有抓痕，白鹿堂暗帳載她送往周氏別院；周敬檀自請上山求澄清，受問後拒絕照心。」

堂中瞬間安靜。

周敬檀臉色變了。

沈無咎聲音仍然平穩。

「這不是定罪。」

「也不是逼你。」

「只是入卷。」

周敬檀看著他。

他終於明白，沈無咎沒有用鏡逼他。

沈無咎用卷逼他。

若這幾行字送入天衡司、清律道德府與春秋院，周敬檀未必會被定罪，可他的清名便從此有了一道洗不掉的裂痕。

他今日上山，本是想取照心山莊「不可強照」之名，替自己留一條清白之路。

沈無咎卻把這條路變成了另一卷疑案。

拒照本身，也會被寫下來。

晏柏商的筆沒有落。

他看著沈無咎，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不安。

周敬檀沉默了很久。

「沈莊主，這與逼我照，有何不同？」

沈無咎道：「不同。」

「哪裡不同？」

「你仍可拒絕。」

周敬檀笑了一聲。

那笑意終於有些冷。

「若我拒絕，天下人便都會說我心中有鬼。」

沈無咎道：「你既要天下人信你清白，便不能要求天下人忘記你拒絕照心。」

周敬檀盯著他。

「沈莊主果然好手段。」

沈無咎沒有反駁。

他只是問：

「周先生，照嗎？」

這一句落下，堂外風聲忽然停了。

周敬檀站在原地。

他有路可退。

可那條路背後站著孟遙娘的白骨，站著白鹿堂暗帳，站著梅莊地窖，也站著他一生最在意的清名。

他退不得。

許久後，他一字一字道：

「我願照。」

晏柏商終於低下頭，在卷上寫了三個字。

周敬檀，願照。

可那三個字寫完後，他的筆尖停了很久。

墨在「願」字旁微微暈開。

素布揭開。

照心鏡出。

鏡面如冷水。

周敬檀站到鏡前，面色已重新平靜下來。他這樣的人，即便被逼到鏡前，也仍想把最後一層儀態保住。

鏡光起時，最先照出的，是梅莊冬日。

老梅花開。

周敬檀坐在亭中講書，幾名書生圍坐一旁，酒盞溫熱，紙上有新詩。那時的他，確實有風雅，也確實有才名。

鏡光再轉。

白鹿堂來信。

宋鶴年筆跡端正，信中說，有一名女弟子行止不檢，不宜留堂。此女尚有幾分姿色與才氣，若周先生願收於梅莊，將來或可另作安排。

周敬檀讀完信，沉默片刻。

然後將信放入燈中燒了。

火光照在他臉上。

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早已心照不宣的平靜。

鏡光又轉。

孟遙娘入莊。

她那時十七歲，穿一身舊青衣，眼神戒備，手裡緊緊攥著一方繡帕。周敬檀隔著廊下看她，對管事道：

「先安置。」

管事低聲問：「照舊？」

周敬檀道：「照舊。」

堂中晏柏商筆尖一震。

照舊。

這兩個字比任何辯解都可怕。

因為它說明，孟遙娘不是第一個。

鏡光往後。

孟遙娘被安置在偏院。

起初，她還能在院中走動。周敬檀也曾去看她，送書，送衣，語氣溫和，說白鹿堂不要她，梅莊可留她一條生路。

孟遙娘問：「什麼生路？」

周敬檀道：「留在莊中，替我理書，繡帕，將來若願，也可改名另嫁。」

孟遙娘看著他。

「我沒有做錯事，為何要改名？」

周敬檀嘆道：「世上不是只有對錯。」

這句話照心堂裡的人都聽得太熟了。

太多人用它殺人。

孟遙娘不肯。

她開始尋路逃走。

第一次，她被僕婦攔回。

第二次，她翻過後牆，跑到鎮外，被周氏家僕押回來。

第三次，她偷了紙筆，想寫信送往天衡司。

信未送出。

那一夜，周敬檀親自去了偏院。

鏡中他站在燈下，神色仍然溫和。

「孟姑娘，妳何苦呢？」

孟遙娘冷笑。

「你們一個個都問我何苦，卻沒人問我憑什麼受這些。」

周敬檀道：「妳若安分，日子不會難過。」

孟遙娘道：「安分做什麼？做你們藏起來的一筆爛帳？」

這句話落下，周敬檀臉色終於沉了。

他走出偏院，對管事道：

「關一關。」

管事問：「多久？」

周敬檀淡淡道：「關到她想明白。」

鏡光沉入地窖。

地窖不大。

牆上潮氣很重。

孟遙娘被鎖在裡面，手腕上扣著鐵鏈。最初有人送飯送水，她還會罵，會踢門，會用碎石敲牆。

後來，她聲音漸啞。

再後來，梅莊外下了一場大雪。

雪封路三日。

管事忘了送飯。

或許不是忘。

鏡中周敬檀坐在暖閣裡讀書，窗外梅花開得正盛。管事站在門外，低聲說地窖裡的人似乎不太好了。

周敬檀翻過一頁書。

「再等等。」

管事退下。

鏡光裡，孟遙娘靠在地窖牆邊，手指已經磨破，指甲翻裂，在牆上一道一道抓著。

她沒有留下血字。

也沒有留下悔書。

她只是抓。

抓得牆皮剝落。

抓得指骨磨損。

抓到最後，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錯。」

四個字。

很輕。

輕到若不是照心鏡照出來，世上再也沒有人會聽見。

照心堂中，山莊弟子有人紅了眼。

晏柏商握筆的手微微發白。

沈無咎看著鏡面，神情沒有變。

可他的眼底冷得像霜。

鏡光最後照出孟遙娘死後。

管事慌忙來報。

周敬檀沉默良久，問的第一句不是人如何了。

而是：

「可有人知道？」

管事搖頭。

周敬檀起身，親自去地窖。

他看見那具瘦得幾乎脫形的屍身，也看見牆上的抓痕。

那一刻，他確實怕了。

可他怕的不是孟遙娘死。

他怕的是此事壞了周氏清名。

於是他讓人將地窖封死。

又將梅莊僕役分批遣散。

白鹿堂卷上，孟遙娘已是自願遠嫁。

周氏梅莊裡，孟遙娘則成了一個從未住過太久的人。

鏡光散去。

周敬檀臉上的平靜也散了。

他站在鏡前，像忽然老了十歲。

堂中一時無人說話。

沈無咎問：「周敬檀，你可認？」

周敬檀嘴唇動了動。

「我……」

他似乎還想說。

想說不是他親手殺。

想說是管事疏忽。

想說白鹿堂送人來時，本就是爛局。

想說孟遙娘若不逃，若不鬧，若肯認命，也不會死。

可照心鏡剛剛照得太清楚。

清楚到他那些話還未出口，便已先被鏡光堵死。

沈無咎看著他。

「你不必替自己排。」

周敬檀整個人一震。

沈無咎道：「我已看見了。」

周敬檀膝下一軟，終於跪倒在地。

不是悔。

是站不住。

晏柏商低頭落筆。

他將「周敬檀，願照」四字圈住，久久沒有寫下一句。

最後，他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其願有逼。

寫完後，他將筆停住。

因為他知道這四字也該入卷。

不入刑。

但必須入卷。

周敬檀被帶下去時，山莊弟子無人同情。

有人甚至覺得痛快。

這樣的人，若不是沈無咎逼他照，他永遠可以披著風雅清名走下寒山，讓孟遙娘繼續躺在那處地窖裡，成為一具無人知曉姓名的骨。

這一次，照心山莊替她取回了名字。

也替她取回了最後四個字。

我沒有錯。

可晏柏商看著那面重新覆上的照心鏡，心中卻沒有痛快。

只有冷。

很冷。

夜深後，鍾九白上山。

他不是為孟遙娘案而來。

至少他來時，尚未看見完整鏡錄。

可當他讀完晏柏商所記，臉色便沉了下去。

「其願有逼。」

鍾九白看著那四個字，抬眼看沈無咎。

「這是晏卷官寫的？」

晏柏商道：「是。」

鍾九白問：「沈莊主可認？」

沈無咎道：「認。」

鍾九白道：「那你仍照？」

「是。」

「為何？」

沈無咎看著案上的驗骨書。

「因為孟遙娘在地窖裡抓到指骨磨損，也沒有人聽見她說自己沒有錯。」

鍾九白冷聲道：「這不是清律問題。」

沈無咎道：「這是人命問題。」

鍾九白道：「正因是人命，才不能讓照心山莊今日覺得該照，便逼人照。」

沈無咎抬眼。

「我沒有強開他的心。」

「你用清名逼他。」

「他本就以清名遮罪。」

「那也不能因此讓清名成為你手裡的刑具。」

兩人對視。

照心堂中燈火一動不動。

晏柏商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他知道鍾九白說得對。

也知道沈無咎做出的結果，救回了孟遙娘的名字。

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錯的手段，得出了令人不忍否定的結果。

沈無咎道：「若我今日不記他拒照，周敬檀會下山。」

鍾九白道：「可以另查。」

「查多少年？」

「查到能查為止。」

「若查不到呢？」

鍾九白沉默。

沈無咎道：「若查不到，孟遙娘仍是白鹿堂卷上的自願遠嫁。她的骨仍是舊案疑骸。周敬檀仍是梅莊清士。」

鍾九白道：「明法本就不是每一次都能抵達。」

沈無咎問：「那人心呢？」

鍾九白看著他。

沈無咎聲音很輕。

「若明法不可至，卷不可證，證人已死，白骨無聲，而那個人就站在鏡前，你要我看著他走嗎？」

鍾九白沒有立刻答。

沈無咎道：「我可以看著謝雲廷走。那時我覺得，卷能留痕。」

「可後來我看見宋知秋。」

「他用真相替自己排路。」

「我又看見山下替他說『雖罪亦義』的人。」

「卷寫全了，人仍挑著看。」

他停了一下。

「今日孟遙娘的骨在地窖裡。周敬檀知道自己有罪，也知道我不會強開他的心，所以他敢來。」

沈無咎看著鍾九白。

「府尊，若規矩成了惡人敢來的理由，這規矩還算對嗎？」

這一句問得很輕。

卻問得太深。

鍾九白沉默良久。

「規矩可以修。」

沈無咎道：「如何修？」

鍾九白道：「以三方覆核，以明證為界，以拒照入疑，而非逼其照心。」

沈無咎道：「然後呢？」

「然後繼續查。」

「若查不到？」

鍾九白眉眼冷硬。

「記疑。」

沈無咎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

是疲憊。

「又是記疑。」

鍾九白道：「記疑並非無用。」

沈無咎道：「對死者太慢。」

鍾九白聲音一沉。

「沈無咎。」

這是清律府尊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你今日救回孟遙娘之名，沒有人會說錯。」

「但你也讓照心山莊往前跨了一步。」

他看向覆鏡的素布。

「下一次，若沒有白骨，沒有驗書，沒有暗帳，只有你覺得此人心中有鬼，你會不會也讓他『不得不願』？」

沈無咎沒有答。

因為他知道，若他說不會，未必是真。

鍾九白看著他的沉默，臉色更沉。

「照心之可怕，不在照罪。」

「在它能讓你覺得，凡人不願承認，皆是尚未照透。」

說完這句，他收起卷宗副本，轉身離堂。

晏柏商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沈無咎，像有許多話想說。

最後只說了一句：

「沈莊主，孟遙娘案，我會照實入卷。」

沈無咎道：「包括其願有逼？」

晏柏商點頭。

「包括其願有逼。」

沈無咎沉默片刻。

「好。」

晏柏商行禮退下。

照心堂中只剩沈無咎一人。

他走到案前，重新翻開孟遙娘案。

驗骨書。

白鹿堂暗帳。

周氏梅莊舊契。

周敬檀問答。

照心鏡錄。

晏柏商所記：

其願有逼。

沈無咎看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這四字很刺眼。

因為它是真的。

周敬檀不是被按住頭顱看鏡。

可他也不是全然自願。

沈無咎給了他兩條路。

一條照。

一條帶著拒照之名入卷。

對一個以清名活了一生的人而言，第二條路幾乎也是死路。

所以他照了。

照出了孟遙娘。

照出了地窖。

照出了那句「我沒有錯」。

沈無咎閉了閉眼。

若這是錯。

那孟遙娘的名字，又是如何回來的？

堂外寒風忽起。

窗紙微微震動。

他想起沈照霜那日問他：

「壞人的心，也不能搶嗎？」

他答：

不能。

那時答案很清楚。

如今仍清楚嗎？

沈無咎走到照心鏡前，抬手揭開素布一角。

鏡面裡映出他的臉。

素白衣袍。

眉眼溫和。

神情清醒。

沒有怒，也沒有狂。

可鏡中的那雙眼，比從前更深了些。

深到像寒山秋霜落在骨上。

不見血。

卻冷入骨縫。

他放下素布，回案前提筆。

在孟遙娘案末寫下：

秋霜照骨，骨不能言；照心問罪，心猶能避。

筆尖停了停。

他又寫：

若惡人以不願自護，公議當記其拒；若拒即足以遮罪，則照心之界，當重議。

最後四字落下時，燈火微微一晃。

當重議。

不是廢。

不是破。

只是重議。

這四個字看似溫和。

也很有道理。

甚至太有道理。

三日後，孟遙娘案傳遍江湖。

周敬檀罪名未經清律最終覆刑，卻已被天下罵作梅莊骨鬼。

更多人則稱頌沈無咎。

說他不愧照心山莊之主。

說他照出了白骨無聲之冤。

說若不是沈無咎逼周敬檀照心，孟遙娘永遠只能做地窖裡一具無名骨。

「逼得好。」

山下茶棚裡，有人這樣說。

「這等人，就該逼他照。」

這話傳回照心山莊時，沈無咎正在後院看沈照霜練劍。

小姑娘今日總算沒有被第三招絆倒，轉完之後，得意得眼睛發亮。

她跑到沈無咎面前。

「爹，我今日沒有摔。」

沈無咎笑了笑。

「看見了。」

沈照霜仰頭看他。

「那我可以不喝藥嗎？」

沈無咎道：「不可以。」

她小臉立刻垮下來。

「為什麼？」

沈無咎還未答，蘇婆婆已從廊下走來。

「因為妳昨夜又咳了。」

沈照霜立刻把木劍抱緊，像抱著最後的護身符。

「我不願喝。」

蘇婆婆道：「不願也要喝。」

沈照霜皺眉，看向沈無咎。

「爹不是說，不能搶人家的心嗎？」

沈無咎一怔。

蘇婆婆也停住了。

小姑娘其實只是想用一句自己聽來的道理逃藥。

她不懂照心山莊近來諸案。

也不懂孟遙娘白骨、宋知秋木匣、周敬檀拒照。

她只是很認真地覺得，既然不願，便不該被逼。

沈無咎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沈照霜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聲道：

「那……喝半碗？」

蘇婆婆原本要訓她，最後卻沒有出口。

沈無咎蹲下身，替她扶正歪掉的小髻。

「霜兒。」

「嗯？」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願不願。」

沈照霜眨了眨眼。

她聽不懂。

沈無咎摸了摸她的頭。

「藥要喝。」

小姑娘苦著臉，被蘇婆婆帶走。

她走到廊下時，還回頭看了沈無咎一眼，像覺得今日爹說話不像從前那樣容易懂。

沈無咎站在後院裡。

秋陽照著地上薄霜。

霜慢慢化開，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

他忽然想起孟遙娘地窖裡那句話。

我沒有錯。

也想起周敬檀站在鏡前，終於無從再避的神情。

人若不願。

人若永遠不願。

是否真的只能等？

這一日，照心山莊山門外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不是廢舊規。

只是補在舊規之下。

凡涉命案重冤，卷證已至而人拒照者，照心山莊可記其拒，列入疑卷，交三方覆核。

弟子刻完後，回堂覆命。

沈無咎聽完，只點了點頭。

「好。」

弟子退下。

他獨坐照心堂中，案上放著孟遙娘案卷，旁邊是春秋老儒留下的空白青簡。

青簡仍空。

卷宗已越來越厚。

夜色降下時，山外有人來。

來人不走正門。

也沒有遞帖。

守門弟子只在寒霧裡看見一道人影，黑衣，骷髏面具，立在山門外的楓樹下。

他沒有拔刀。

也沒有放殺氣。

只抬頭看著照心山莊那塊舊匾。

弟子心中一寒，按劍問：

「何人？」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易水台。」

山門前，風聲驟冷。

骷髏面具下，那雙眼看向照心堂燈火。

「司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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