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⓪：天狼詔》 - 序章〈黑詔〉

距離易水台成立，尚有五十年。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T2jnAnVD

玄胤京城落雨。

新朝初立，宮牆朱漆尚新，城外舊戰場的血味卻未散。白日裡，百官稱賀太平；入了夜，宮門深處仍有甲葉相磨之聲。

天下是定了。

人心還沒有。

玄廷尉大獄外，只點一盞燈。

燈下跪著一人。

梁定川，舊朝西陵王，玄胤開國後第一批獻城歸降的藩王。聖上曾賜他不死，留其爵位，准其子弟入京讀書，以示新朝不誅降臣。

可今夜，三卷密帳擺在石案上。

玄廷尉卿李觀微翻開第一卷。

「西陵舊軍三千，改作民籍，藏於山莊。」

她又翻第二卷。

「糧道七萬石，暗送靖北舊營。」

第三卷展開時，雨聲更急。

「你與舊朝太子餘脈密信六封，約中元夜京城起火，西陵、靖北、淮南三處同時舉兵。」

梁定川伏在雨裡，額頭貼著石階。

「李卿，妳不能在此審我。」

他抬起頭，聲音發顫，卻仍抓著最後一層法理。

「本王是歸降之臣，有聖上不死之賜。若要問罪，當入明堂，當會百官，當示天下。」

李觀微沒有答。

因為他說得不錯。

按玄胤新律，他該入堂，該受審，該有供詞、證人、卷宗、對質。

這便是明法。

可她也知道，只要梁定川活著走入明堂，三州便會起兵。

他早將自己的命，做成新朝喉間的一根刺。

殺他，降臣震動。

不殺，三州成火。

宮門內，神武帝的聲音傳來。

「李觀微，若入明堂，此案幾日可定？」

李觀微垂眼。

「最快三日。」

「三日內，三州會反嗎？」

雨打石階，碎成冷白的水花。

李觀微沉默許久。

「會。」

宮門後靜了一瞬。

神武帝又問：「若今夜殺他，算不算明法未至，而暗刃先行？」

李觀微道：「算。」

「那依妳之見，該如何？」

李觀微看向石案旁那封玄黑絹帛。

那是黑詔。

玄胤第一封黑詔。

她一字一句道：「黑詔可落。但陰卷必存名。」

宮門開了一線。

神武帝披玄色大氅，站在雨後。

「好。」

他看向雨中那名黑衣男子。

「袁北宸。」

袁北宸自陰影裡走出。

黑衣，長髮，腰間懸刀。

「臣在。」

神武帝道：「黑詔自今夜始。但你記住，這不是朕的私刀。」

袁北宸垂首。

神武帝的聲音壓過雨聲。

「玄陰入夜，不許無名。」

「黑詔殺人，不許造罪。」

「此刀為玄胤斷亂，不為朕遮私怨。」

袁北宸接過黑詔。

詔上只有一行。

西陵王梁定川，私蓄兵糧，通逆舊朝，明審恐致三州兵亂，著玄陰監夜裁。罪名、證據、死因，不得抹卷。

梁定川忽然暴起，袖中薄刃直刺燈下黑詔。

袁北宸只向前一步。

刀光沒有大盛。

雨中只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梁定川低頭，看著胸前血色被雨沖開，終於倒在石階上。

袁北宸收刀。

「你的名字會留下。」

李觀微走到屍身旁，親自提筆入錄。

西陵王梁定川。

黑詔夜裁。

不得抹名。

筆鋒落下時，遠處烏雲裂開一線。月光照過帝闕，又很快沉入雨水。

神武帝道：「今夜之後，玄陰監立。」

袁北宸單膝跪下。

「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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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雨停了。

宮城西側有一座臨水涼亭。亭外積水未乾，殘雨從簷角一滴一滴落下。

李觀微到時，袁北宸正站在亭中。

他沒有點燈。

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得他半身皆寒。

李觀微道：「今夜之後，很多人會怕你。」

袁北宸道：「他們該怕的不是我。」

「那該怕誰？」

「該怕玄胤不再退讓。」

李觀微看著他。

「你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什麼嗎？」

袁北宸望著水中月影。

「知道。」

「那不是功名。」李觀微道，「黑詔不入明史。玄陰監做得越多，世人越不會記你的名，只會記你的刀。」

袁北宸淡淡一笑。

「亂世裡，太多人想留名。」

他抬眼，看向遠處沉默的宮闕。

「我不缺這個。」

李觀微道：「那你要什麼？」

袁北宸沉默片刻。

夜風穿過涼亭，吹動他濕冷的衣袖。

「我要玄胤活下去。」

李觀微微微蹙眉。

袁北宸道：「聖上可以在明堂上講王道，妳可以在案卷裡立明法。可王道和明法要長成，需要時間。」

他望著亭外深水，聲音很低。

「而亂世剛死，屍骨尚溫。那些舊王、降臣、邊將、宗室，不會因一道詔書便甘心低頭。」

李觀微沒有說話。

袁北宸繼續道：「總要有人站在夜裡，讓他們知道，玄胤的仁政不是軟弱，明法的寬容不是可欺。」

他轉身看向李觀微。

「亂世初定，若無霸道威懾，天下難以大同。」

他的眼神平靜，卻像一把壓在鞘中的刀。

「若讓野心之人借新朝的仁義，再把萬民拖回亂世——」

袁北宸停了一息。

「那才是真正的不順我心。」

李觀微看著他很久。

「所以你要替玄胤背下黑暗？」

袁北宸道：「不是替玄胤背黑暗。」

他望向宮城深處。

「是替玄胤震攝住黑暗。」

亭外水面微動，月影碎成千片。

李觀微終於道：「那我會記下你每一次出刀。」

袁北宸看著她。

李觀微道：「記下罪，記下名，記下你為何殺人。若有一日玄陰監忘了今夜，我會把卷宗翻出來，問你，也問後來的人。」

袁北宸低低笑了。

「好。」

那一夜後，宮中有人私下稱他——天狼侯。

北辰不動，天狼承詔。

而玄胤的黑夜，也從那一封詔開始，有了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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