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八章｜不能變成的東西

倉庫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先說話。

高胖男人仍趴在地上，脫臼的肩膀讓整條手臂無力垂著，疼得臉色發青；眼鏡男靠牆喘氣，半邊臉腫起，視線卻仍不斷往門口飄；瘦子鼻血未止，直到這時才真正清醒過來。

他看著南宮晝，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明確恐懼。

不是怕再挨一頓打。

而是怕眼前這個人，比他們更狠。

南宮晝沒有再理會三人。

他走到牆邊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撿起，先遞給那兩個女人。

「先穿好。」

年長些的女人沒有立刻伸手，手指仍在發抖，像還沒能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旁邊那個年輕女人卻先抓住外套，力氣大得指節泛白。她把衣服抱在胸前，沒有看南宮晝，也沒有看地上那三個男人，只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

沈清妍站在不遠處，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已經明白，這種時候說「沒事了」毫無意義。

事情可以停止。

卻不會因此變成沒有發生過。

南宮晝起身，看向外面的便利店。

「先把人放開。」

沈清妍點頭，跟著他走出去。

收銀台旁那十幾個被綁住的人看見兩人時，先是愣住。有人嘴上的膠帶已被汗浸濕，手腕被束帶磨出血痕，也有人一直盯著倉庫方向，連眨眼都很少。

南宮晝沒有多說，只蹲下用小刀割開第一個人的束帶。

「別叫。」

那人拼命點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有人才剛恢復自由，便因手腳麻木跌坐在地；有人扯掉膠帶後，第一反應也不是道謝，而是大口喘氣，像直到這一刻才敢重新呼吸。

一個中年男人看見倉庫裡的情況，眼睛瞬間紅了。

「那三個——」

「綁起來了。」

南宮晝打斷他。

「怎麼處置，你們自己決定。」

便利店裡一下安靜得更深。

這句話不輕。

也不只是把問題丟回去。

南宮晝沒有替任何人決定誰該活、誰該死。他可以制止暴行，可以把刀奪走，也可以讓加害者再也沒有反抗能力；但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那三個人，應該由真正被綁住、被毆打、被搶走物資，甚至被拖進倉庫的人自己決定。

他不會把自己放到審判者的位置。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想問為什麼不乾脆殺掉，最後卻什麼也沒問，只咬著牙，撿起地上一根金屬桿。

有人看向倉庫。

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直接轉過身，不願再看。

南宮晝沒有留下旁觀。他讓沈清妍先把兩個女人帶到便利店另一側，避開倉庫門口，再從尚未被搬空的醫藥架上找出幾包消毒濕巾、止血棉和一瓶水，放到她們身邊。

東西不多。

卻都是現在能立刻用上的。

年長女人碰到瓶身時，整個人忽然僵住，像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沒有再逼她做任何事。她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南宮晝只看了她一眼。

「先活下來。」

聲音很低。

不是承諾。

也不是安慰。

更像一句最基本的提醒。

然後他轉身離開。

沈清妍跟上前，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倉庫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她看不見裡面發生什麼，也不想再看。

油站外的天色已經亮了不少。厚雲仍壓在上方，空氣潮濕，招牌沒有恢復供電，加油機自然也是一片漆黑。

但油站後方還有幾個手動儲油桶，以及一套老式抽油設備。

南宮晝花了不少時間才把燃料取出來。不是因為不會，而是這種地方不能出錯。油不能濺，也不能漏，更不能弄出太大聲音；只要一次失手，失去的不只是燃料，還可能是整個油站。

沈清妍站在旁邊幫忙拿容器、看四周，偶爾提醒哪個方向有人影晃動。兩人幾乎沒說話，剛才倉庫裡的畫面仍卡在她腦子裡。

她知道，那兩個女人並沒有因為離開牆角、重新穿好衣服、清理傷口，就真的被救回來。

有些地方已經被毀掉。

不是一句「以後會好」便能補回來。

但至少，那三個人不會再碰到她們。

至少她們從倉庫裡站起來時，身邊不再只有加害者。

也許這已經是現在能做到的事。

南宮晝把最後一個油桶固定進後車廂。

「上車。」

沈清妍這才回過神。

「嗯。」

深灰色掀背車重新發動，引擎聲在死寂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南宮晝沒有直接切入主路，而是先繞開油站前方的空地，避過兩輛報廢車和遠處幾個晃動的人影，才慢慢往港區西側駛去。

西區海底隧道就在更前方。

從那裡穿過去，能到九區；再往北，才有機會找到更完整的道路、物資點，以及仍可能維持秩序的區域。

車內一直很安靜。

沈清妍靠著車窗，手裡仍握著那把水果刀。她沒有害怕到發抖，反而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正把剛才看見的一切，一件一件壓進心裡。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南宮晝。」

「嗯。」

「這個世界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事嗎？」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駛過一段空曠貨運路，兩側散著被遺棄的貨櫃、翻倒的手推車，以及幾塊來不及收起的警示牌。海風越過高架橋，捲起地上的塑膠袋，又把它們吹向更遠的地方。

他看著前方。

「會。」

沈清妍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南宮晝繼續說：

「末世不會讓所有人突然變壞。」

「它只是把原本被法律、規則、旁人和代價壓住的東西放大。」

「有人會害怕，有人會逃，有人會救人。」

「也有人會覺得，既然沒人管了，就什麼都可以做。」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平靜得近乎冷淡。

可沈清妍聽得出來，那不是不在意。

只是他很清楚，這種事不會只有一次。

「所以才更需要自己的原則。」南宮晝說，「不是因為原則能救所有人，而是沒有原則，人很快就會替任何事找理由。」

「搶別人的水，推人出去擋，拿活人換安全，再告訴自己只是想活下來。」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始終平穩。

「可一旦連自己都不知道底線在哪裡，就很容易把什麼都合理化。」

車子逐漸靠近隧道入口，前方道路開始往地下延伸，光線也一點點暗下去。

沈清妍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果刀，想起倉庫裡那兩個女人、便利店裡被綁住的人，也想起南宮晝站在三個加害者面前時的眼神。

過了幾秒，她像終於想明白了什麼。

卻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只在昏暗車窗的倒影裡，慢慢坐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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