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七章｜凌晨的城市

門鎖扣上的聲音落下後，走廊重新安靜了。

南宮晝站在門外，背包壓在肩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色長袖、長褲、跑鞋、背包，外側口袋裡露出一點加厚手電筒的輪廓；右側褲袋裡放著蝴蝶刀，另一邊則是手機、鑰匙和錢包。

怎麼看，都不像半夜出去買東西的人。

更像一個準備跑去拍末日電影的群演。

南宮晝忽然有點想笑。

「要是被大學同學看到，大概會直接把我放上論壇。」

不是什麼惡意揣測。他甚至能想像貼文標題。

【商業心理雙主修那個白外套帥哥半夜背著大包出門，是要去逃難？】

下面大概還會有人認出他。有人說他是不是要去露營，有人問他是不是又去幫人修東西，也可能有人一本正經地分析，他平常看起來太正常，原來私底下才是真的怪人。

南宮晝笑了一下。

倒也沒差。

他在大學裡不算邊緣人。上課會回答問題，小組報告也不會失蹤，別人找他幫忙時，他通常不會拒絕得太難看。商科和心理學雙主修的課表很滿，他卻很少真的顯得狼狽；有人覺得他做事可靠，有人覺得他很好聊，也有人單純覺得他長得太乾淨，站在人群裡總能被一眼看到。

可「認識」和「熟」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大家知道南宮晝上課很準時，知道他成績不錯，知道他會教日語、偶爾去拳館代課，也知道他好像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會一點。

但沒幾個人知道，他晚上會拆舊收音機，會研究怎麼修門鎖、整理急救包、把壞掉的小電器拆成還能用的零件；也沒幾個人知道，他其實會在心煩時練撲克牌、看恐怖電影，或者一個人坐在窗邊，安靜感受海風。

他不是刻意跟誰保持距離，只是生活裡很多東西，說不說都一樣。

而且現在看來，沒被人知道太多，好像也不是壞事。

南宮晝走到電梯前，抬手按下按鈕。紅光亮起，他等了一秒，臉上的表情便停了一下。

電梯。

密閉空間。

七樓到一樓，不算久。

但如果裡面剛好有人，或者電梯停在半途，甚至只是有人在某一層出了事——

南宮晝看著亮起的按鈕，抬手又按了一次。

紅光熄掉。

「還是走樓梯吧。」

他轉身往安全梯走，到了門口，自己又覺得有點好笑。

幸好住七樓。

要是住三十七樓，今晚大概還沒逃出去，先跑死在樓梯間了。

安全梯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層一層亮起。樓道裡有很淡的潮氣，也混著居民晚餐留下的油煙味。七層樓不算輕鬆，但對南宮晝而言，也只是一次普通熱身。

他下得不快，每到轉角都會先看一眼，確認樓梯間沒有血跡、沒有倒下的人、也沒有異常聲音，才繼續往下。

六樓。

五樓。

四樓。

三樓。

二樓。

整棟樓安靜得過頭。

平常這個時間還能聽到電視聲、沖水聲、有人半夜回家的鑰匙碰撞聲。現在卻像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睡著，或者全都選擇把聲音壓到最低。

南宮晝沒有因此放慢，也沒有因此加快，只把這份不正常的安靜記下來。

推開一樓防火門時，外面的冷風撲了過來。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霧港的街道還亮著燈，只是沒有多少人。沿街招牌在潮濕霧氣裡泛著顏色，便利店的白光從玻璃門裡灑出來，遠處一輛公車緩慢開過十字路口，車廂裡只坐著幾個低頭看手機的人。

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

沒有鄭阿姨那樣的人影。

沒有尖叫，也沒有混亂的人群。

甚至連路邊的流浪貓都還趴在店家鐵閘旁，一副根本不打算理會這座城市的樣子。

南宮晝在樓下站了一會。

他忽然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緊張了。

也許鄭阿姨只是某種突發性疾病，也許那段影片只是特殊個案，也許那些被刪掉的討論、被壓下去的新聞、警方模糊的通報，只是政府一貫討厭麻煩。

他最近的課的確很多。雙主修的期末作業、兼職、訓練課，還有一堆沒有真正急迫，卻總得處理的生活雜事。

學業壓力太大，所以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掉。

不是。

至少不是全部。

因為鄭阿姨撞上鏡子時，碎玻璃割開她的皮膚。

他看得很清楚。

她沒有痛。

這不是壓力能想出來的東西。

南宮晝抬頭看了一眼自己住的七樓。窗戶大多還亮著，像許多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可他已經沒辦法再把它們當成普通的燈光。

他平常上大學，多半搭地鐵。快、方便，也不用在霧港那種狹窄道路和高架橋出口前浪費時間。雖然他有駕駛執照，也有一輛車，但這座城市根本不適合開車。

路不算寬。

人很多。

紅綠燈多。

一塞車，半小時都未必能離開兩條街。

可剛才那些地鐵月台的影片，和早上那場被壓下去的地鐵事故，又在腦子裡掠過。

密閉。

人群。

沒有退路。

南宮晝看向地下鐵入口的方向。

那裡離他不遠，平常只要走幾分鐘。

現在卻像一個不該靠近的洞。

他沒有再猶豫，轉身往住宅旁的小型停車場走。

他的車停在最裡側。不是什麼顯眼的跑車，只是一輛外型低調、保養得很乾淨的深灰色掀背車。平常用得不多，但油一直不會低於半箱，後車廂也常放著簡單工具、備用水和一套換洗衣物。

南宮晝走到車旁，先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座。

沒有異常。

他拿出鑰匙。

解鎖聲在凌晨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楚，車燈亮了一下，又很快熄滅。

南宮晝拉開車門，坐進去。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很短暫的安全感。

門能鎖。

引擎能發動。

方向盤在手裡。

而他目前，只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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