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十六章｜停車場

從安全梯下到一樓後，南宮晝沒有直接穿過主教學樓大堂。

那裡太亂。

剛才從上面看下去時，玻璃門前就已經堵了不少人。有人想往外衝，也有人反而從外面逃進來，幾個保安不知去了哪裡，只剩警報聲斷斷續續地響著。

人越多，出口越容易變成死路。

他推開安全梯最底層的防火門，進入一條平時幾乎沒人使用的後勤走廊。

這裡原本連著舊工坊、器材室和卸貨平台。左側是堆放清潔用品與廢棄桌椅的儲物間，右側則是一整排沒有開燈的工作室，走廊盡頭有一道鐵門，出去後便是校園西側的服務通道。

霧港科技大學建在半山與海灣之間。主教學區、宿舍區和中庭集中在較高的平台；舊工坊、校隊訓練室、後勤卸貨區與外圍停車場則順著山勢往下延伸，最後接到沿海道路。

平時這條路只會有送貨車、清潔車和少數熟門熟路的學生經過。

現在，反而成了最安靜的一段。

南宮晝沒有停，一路貼著建築外牆往前走，避開能直接看見中庭的空曠平台，也避開人群最可能湧出的主幹道。

校園裡原本整齊的路標、花圃、長椅和自行車棚，此刻都還維持著原樣。

只是人不對了。

遠處草坪旁，一個女生跪在地上。她背對著南宮晝，肩膀一下一下抽動，像是在哭。旁邊散著幾本課本，手機掉在地上，螢幕裂了一角，還在不斷震動。

南宮晝沒有靠近，只站在十幾米外看了兩秒。

那女生的手臂有血。

不是沾到。

而是從手肘一路流下來。

她忽然停住動作，頭一點一點轉過來。

眼睛泛紅。

南宮晝的腳步沒有亂，只微微側身，讓自己不會正對她可能撲來的方向。

下一秒，女生猛地站起來，朝他衝來。

速度不算快。和剛才走廊裡那幾個相比，甚至有些笨拙。她的右腳明顯拖著，應該受過傷，衝刺時重心一歪一歪，雙手卻仍直直往前伸。

南宮晝看著她，心裡已經開始形成粗略判斷。

它們不會真正格鬥。

沒有假動作，沒有距離感，不懂得保護頭部，也不懂得看人重心，更不會因為撞上牆或踩空而提前收力。

它們只會衝、抓、咬。

像某種只剩下最原始攻擊欲望的東西。

只要不被逼進狹窄位置，不讓太多隻同時靠近，這種動作其實比正常人更容易預測。

危險。

但不是完全沒有規律。

南宮晝停在原地，等她衝到足夠近。

開山刀沒有揮向頭。他先一步往左側錯開，讓抓來的手從肩邊擦過，刀鋒隨即劃出一道短促弧線。

先是手腕。

再是右膝後側。

「噗。」

聲音不大。

女生向前撲空，膝蓋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她還想翻身，南宮晝用鞋尖把她手邊的手機踢遠，避免亂抓時撞上碎玻璃，又往後退開半步。

沒有補刀。

也沒有停留。

他收起開山刀，繼續往停車場走。

這一路比剛才順利得多。也許大部分感染者都被主教學樓裡的尖叫吸引過去，也許校園真正爆發的位置，還集中在教學區、宿舍區和醫療室附近。

西側停車場就在卸貨通道外。

它不像主校門旁那片露天車位，平常停滿教職員車輛和訪客巴士。這裡更靠近工坊、體育館後門與沿海服務道路，多數車位屬於夜間留校的研究人員、校隊教練與少數住得遠的學生。

原本就不太有人來。

現在更安靜。

幾排車整齊停在棚下，車身覆著凌晨留下的水氣。遠處保安亭仍亮著燈，卻沒有人影，欄杆則保持抬起狀態，像一個被遺忘的出口。

南宮晝放慢腳步。

先看地面。

沒有拖行血跡，沒有明顯腳印，也沒有倒在車縫間的人。

他這才往自己的車走。

深灰色掀背車還停在最裡面。車門鎖著，車窗完整，輪胎也沒有被放氣。

至少這一點，還算好消息。

南宮晝走到車旁，先透過駕駛座玻璃看進去。後座空著，副駕駛座沒有多出任何東西。

沒有感染者躲在車內，也沒有誰打碎玻璃闖進去。

他解鎖車門，沒有立刻坐進去，而是先打開後車廂。

裡面放著平時就有的東西：備胎、簡單工具箱、折疊雨傘、一條薄毯、兩瓶礦泉水、一盒備用口罩、幾包濕紙巾，還有一套塞在收納袋裡的換洗衣物。

南宮晝看了兩秒，拿起那兩瓶水。其中一瓶瓶身已經有些壓扁，另一瓶還完整。

他握著水，忽然意識到一件很具體的事。

自己手上的水沒了。

第一瓶在教室裡，替林子軒包紮後讓他喝了；第二瓶留給周語晴。不是什麼特別偉大的事，只是當時那樣做比較合理。

受傷的人需要水。

一個被他獨自留在走廊裡的人，也需要一點能撐下去的東西。

可現在，代價落到自己身上。

背包裡只剩空位。

沒有水。

南宮晝又看了一眼後車廂。

幸好車上平時還有備用。

他拿起一瓶，放進背包側袋，另一瓶沒有立刻帶走，而是留在車裡。萬一之後要回來，至少還有一點儲備。

接著，他把背包放到後車廂邊緣，重新檢查裝備。

食物還有。

兩包壓縮餅乾、一條能量棒、堅果和鹽糖，不算多，但足夠撐一段時間。

急救用品少了一雙手套。替林子軒包紮後，那雙手套沾了血，他沒有帶走。剩下的手套還有幾雙，但已經不能隨便浪費。

酒精棉片、繃帶和止血墊都還在，醫療室拿到的補充品也還沒動。

刀沒有問題。

開山刀刀鋒上有血，但沒有捲口；蝴蝶刀仍在口袋裡，金屬手電筒也還能用。簡易警示器、細漁線和阻門器都在，行動電源電量充足，手機訊號也還有。

只是網路開始變慢。

像太多人同時在傳訊息、打電話、刷新聞，整個城市的網路都被什麼壓住。

南宮晝站在車旁，把每一樣東西重新放好。

沒有多帶。

也沒有因為害怕，就把後車廂全部塞進背包。

他知道負重的代價。背得太多，跑不動；跑不動，就會被困住；被困住，帶再多資源也沒有用。

南宮晝扣上背包，抬頭看了一眼校園方向。

那邊的聲音還在。

尖叫卻變少了。

不是因為事情好轉。

而是因為該跑的人，可能已經跑了。

或者沒辦法再叫。

南宮晝沒有讓自己想太久。

他現在最缺的是水。

而且不只他自己。

如果城市真的開始失控，便利店和超市很快就會被人搶空。等所有人都理解食物、水、藥和電的價值時，再去找這些東西，只會撞上最危險的人群。

先補水。

再找藥。

再確認訊息。

然後決定要不要回家，還是直接離開這一區。

他把水瓶塞好，拉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哭聲和低吼被隔在玻璃之外。

南宮晝握住方向盤，插入鑰匙，儀表板隨即亮起。

油量還有大半。

很好。

他踩下離合，發動引擎。

低沉震動從車身傳上來。

停車場裡，深灰色掀背車的車燈亮起。

南宮晝望著前方尚未被完全堵死的出口，慢慢把車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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