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章｜門後的聲音

南宮晝抬起手，先敲了兩下。聲音不重，指節落在門板上，乾淨、規律，不會讓人覺得是在催促。

「鄭阿姨？」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出去，帶著平時說話時那種不急不慢的溫和。不是刻意放低，也不是故意裝得親近，只是他和人說話時，向來不太會把情緒壓到別人身上。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了。」

門內沒有反應。

南宮晝等了幾秒，又抬手敲了一次。這次稍微重了一點。

「鄭阿姨，我想問你家裡有沒有AAA電池。」

仍然沒有聲音。

樓梯間的燈有些老舊，光線透過門口的縫隙落在他鞋尖旁。外面潮濕的風繞過走廊，帶來很淡的鐵鏽味和雨前的濕氣。

南宮晝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再敲。

鄭阿姨不是那種會故意不應門的人。她一個人住，平常警覺性不低。就算不想開門，至少也會隔著門問一句是誰。更何況，剛才他明明還看見她家裡有燈。

南宮晝低頭看了一眼門縫。

裡面沒有光透出來。

他抬眼，視線落在門把旁邊。沒有明顯破壞痕跡，門鎖也不像被外力撬過。但這反而讓人更難忽略那點不對勁。

如果只是睡著了，未免太安靜。

如果是昏倒，時間又剛好卡得太巧。

如果屋裡有人……

南宮晝沒有把念頭繼續往下推。先假設最糟的情況，通常不是冷靜，只是會讓人太早開始犯錯。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最後沒有再敲。

「可能睡了。」

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然後轉身回了家。

門關上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南宮晝沒有立刻走去工作房。他先把玄關燈關掉，只留下客廳一盞小燈。屋內的明暗一下子變得更清楚，窗外霧港遠處的燈光透進來，把玻璃映出一層灰白色。

他站在原地想了幾秒。

鄭阿姨平常不是沒有分寸的人。她知道他住在隔壁，也知道他不會半夜無聊敲門。如果真的只是睡著，敲兩次門不可能完全沒反應。

而且剛剛那盞燈是亮著的。

這種時間還亮著燈，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合理。

南宮晝沒有喜歡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但他更不喜歡明明看出不對勁，還硬要替它找一個舒服的解釋。他低頭，摸了一下右側褲袋。

裡面有一把折疊蝴蝶刀。

平常放在身上，不是為了防誰，更多像習慣。金屬外殼壓在掌心裡，很薄，重量卻很清楚。南宮晝把它拿出來，拇指沿著邊緣碰了一下。刀沒有完全展開。他確認卡扣還在，轉軸沒有鬆，接著又把它收回口袋。

然後，他轉身走進工作房。

工作房裡的燈亮起時，白光比客廳冷很多。南宮晝從牆邊拿下一個黑色背包。不是登山包，也不是特別大的戰術背包，只是他平常出門上課、偶爾去郊外、或者幫人修東西時會用的多功能背包。

裡面原本就有不少東西：一小包獨立包裝的濕紙巾、兩副薄手套、一卷黑色膠帶、多功能工具鉗、小型螺絲起子組、一支可伸縮的筆型手電筒、兩條不同長度的尼龍束帶、一個迷你急救包，裡面有消毒棉片、繃帶、止血貼、剪刀和幾片常用藥，還有一根可折疊的金屬撬棒。

撬棒不長，平常更多是用來拆木板、撬鬆卡住的櫃門，或者處理某些不好打開的東西。

南宮晝把背包打開，又多放進去幾樣：一雙較厚的工作手套、一卷細繩、一個充滿電的小型行動電源、一瓶礦泉水，以及一個很小的收納盒。

收納盒裡放著幾個在別人眼中沒什麼用的小東西。舊鑰匙圈上的磁鐵、一小段銅線、兩枚硬幣、一個迷你手電筒的備用燈泡、一片斷掉的塑膠卡、幾根針、一個已經拆開卻還能使用的舊打火機，還有那枚銀色骰子。

他看了一眼，最後也把骰子放進去。

不是因為它真的能派上用場，只是這些零碎東西留在身邊，總比需要時才後悔沒帶好。

南宮晝把背包拉鍊拉上，掛到肩上。接著，他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透明小盒。裡面放著幾根細金屬片、彎曲過的髮夾、舊信用卡剪下來的塑膠薄片，以及兩把不同大小的簡易鎖匠工具。

他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幾秒。

小時候，母親很喜歡把一些她認為「不該讓他碰」的東西鎖起來。抽屜、櫃子、書房、文件盒。有時是成績單，有時是他想拿回來的東西，有時甚至只是她覺得他現在不需要知道的內容。

南宮晝一開始只是想知道裡面放了什麼。後來慢慢學會怎麼把卡住的鎖舌壓回去，怎麼聽鎖芯轉動的細微聲音，怎麼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法打開一扇本來不該打開的門。

不是什麼天才技能。

只是反覆嘗試。

失敗。

再試一次。

直到某一天，他發現大部分看起來很牢固的鎖，其實都只是讓人相信它牢固。

南宮晝拿了兩片最常用的工具放進口袋，然後關掉工作房的燈。

重新走回隔壁門前時，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站在原地聽了一會。走廊依然很安靜，鄭阿姨家裡沒有電視聲，沒有腳步聲，沒有水聲，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夜裡還醒著時會有的細碎動靜。

南宮晝緩緩蹲下。他沒有把耳朵直接貼上門，而是先看了一眼鎖孔、門邊、地面與門縫。

沒有血。

沒有拖拽痕跡。

沒有陌生鞋印。

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破壞。

這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這扇門後面根本沒有人。

可鄭阿姨下午明明還在。

南宮晝伸手摸了摸門把。

冰冷。

他把背包放到旁邊，從口袋裡取出工具。動作不快，也不急。金屬片伸進鎖孔時，他的手很穩，沒有多餘力道。他先試了一下鎖芯的鬆緊，再調整角度。

一秒。

兩秒。

三秒。

門鎖裡傳來極細的一聲。

像什麼地方被壓回原位。

南宮晝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轉開門把，只是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緩緩抬起頭，然後把耳朵貼近門板。

最開始，他什麼都沒聽見，只有自己很輕的呼吸，還有走廊另一頭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水管聲。

接著，門後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

不像說話，也不像哭。

那聲音壓得很沉，斷斷續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還在用力呼吸。

「……嗬。」

南宮晝的手停在門把上。

門後又響了一聲。

更近。

更低。

像某種壓抑不住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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