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六章｜不能用的手

那東西撲下來時，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沒有試探。

沒有停頓。

像一塊被人從高處砸下的鐵。

南宮晝沒有硬接。他腳下先退半步，身體卻沒有完全離開原位。開山刀斜在胸前，刀尖壓低，視線不看那張扭曲的臉，只盯著對方的肩線、胯部和踩地的腿。

右肩先沉。

左腿蹬地。

重心往前壓。

下一擊是直撲，不是橫掃。

南宮晝側身。

那隻手擦過他白色外套的前襟，五指抓空，直接插進後方倒塌貨架裡。金屬桿被拉得扭曲。南宮晝在它前撲未收的瞬間切進去。開山刀沒有朝頭。距離太近，角度也太窄。他反手一斬，刀鋒貼著對方肘關節後側切過。

血立刻濺出來。

南宮晝沒有停。刀一抽，往後退，另一手已經摸到背後的撬棍。

那東西的手臂垂了一瞬。

不是疼。

只是關節結構被破壞後，發力節奏慢了半拍。

但也只有半拍。

它甚至沒有低頭看那條手臂，而是直接用另一隻手朝南宮晝抓過來。南宮晝後撤，撬棍橫在兩人之間。

「砰！」

那一拳落在撬棍上。巨力從金屬一路震進手掌，南宮晝手臂瞬間發麻，虎口像被鐵鎚砸了一下。撬棍中央明顯凹進去一點，發出很不自然的彎折聲。

他沒有鬆手。

也不能鬆。

身後是沈清妍。

那東西第二拳已經跟上。南宮晝借著第一下的反震往側邊卸力，讓拳頭砸進旁邊的柱子。混凝土表面當場裂開，一片灰塵從柱面落下。

沈清妍站在側門後方，臉色白得厲害。

但她沒有喊。

也沒有衝上來。

南宮晝剛才讓她退，她就退到了能看見他的位置。手裡的木棍壓著，果刀沒有抽出來，因為她知道那種距離下，她過去只會讓南宮晝多一個必須顧忌的位置。

那東西再度撞上來。

南宮晝轉身，借柱子往上踏了一步。

不是跳。

只是讓身體短暫脫離原本的水平線。

對方的手臂從他肋側掃過，抓破白色外套的布料，卻沒有真正碰到皮膚。南宮晝在落地前轉身，開山刀反握，刀鋒從下往上斬進它膝後。

這次切得更深。

那東西的腿往前一折，整個人撞上柱子。

「砰！」

柱子震了一下。

若是人，這一下足夠讓重心完全丟掉。南宮晝會順勢進入，控腕、壓肩、掃腿、肘擊，或者用小刀從最短的距離破壞關節和呼吸。

一旦人失衡，他能把那一點點失衡放大到結束。

可眼前不是人。

不能抓腕。

不能貼肩。

不能讓它的血、唾液、指甲碰到自己。

也不能把手伸進它能咬、能抓、能纏的位置。

更不能期待它因為疼痛而停下。

對人，他能把一次失衡放大成結束。

對這東西，他只能把一次失衡換成半秒。

南宮晝沒有跟進。他只往旁邊移，讓那東西撞向另一面牆。可它在撞上之前，硬是用還算完整的那條腿踏住地面。接著，整個身體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扭過來，肩膀帶著裂開的皮肉，直接撞向南宮晝。

南宮晝來不及完全避開。

他把撬棍斜壓在肋側。

衝擊仍然擦過來。

像有人拿一輛高速推來的手推車狠狠撞在他身上。他整個人被撞向後方，背脊砸上牆面，胸口一悶。肋側像被硬物掃過一大片鈍痛，呼吸有一瞬間斷掉。

沒有骨折。

至少暫時不像。

但南宮晝立刻知道，不能再吃第二下。

他剛站穩，那東西已經重新撲來。這次它的腿明顯慢了一點。膝後被切開，衝刺時有極短的不穩。可它還是快，快到沈清妍只看見它從灰塵裡壓過來，像一團被拉滿的黑影。

南宮晝沒有退直線。

他往右邊貨架後切。

那裡有一根半倒的展示柱。

那東西追著撞進去。南宮晝在最後一瞬踩上柱旁的矮櫃，身體借力翻過斷裂貨架。它一拳砸在貨架上，整排金屬架直接倒下。

「沈清妍！」

南宮晝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沈清妍立刻反應過來。倒下的貨架橫在地上，剛好堵住南宮晝下一步能退的方向。她沒有跑去扶，也沒有嘗試打那東西。她抓住一根鬆動的金屬支架，用盡力氣往旁邊踢。

金屬架歪開。

裂出的空隙不大。

但夠一個人側身出去。

南宮晝幾乎就在同一秒穿過那裡。

那東西想追。沈清妍又抓起腳邊一段金屬管，朝店面另一頭還沒完全碎掉的玻璃櫥窗砸過去。

「啪！」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屋裡炸開。

那東西的頭猛地轉過去。

只半秒。

甚至不到半秒。

但南宮晝已經換到它左側。他沒有出刀，而是用撬棍從下往上挑開它還算完整的手臂，讓那隻手抓向空處。同時刀鋒貼著它肩後再切一刀。

這一刀不深。

卻剛好切在前面肩背發力的肌肉上。

那東西揮臂時明顯滯了一下。

南宮晝看見了。

他也看見一個機會。

它低頭的瞬間，頭側暴露。距離夠近，刀尖從太陽穴刺入，理論上能結束。可角度不對。他的刀若刺進去，極可能卡在顱骨或被肩膀擋住。

而這東西只要抓住他一次——

一次就夠。

南宮晝沒有賭。

他收刀，退開。

那東西下一秒就撞過來。拳頭擦著他的髮側砸進牆面。牆磚碎裂。南宮晝的眼神更沉。

它不是無法處理。

只是他現在不能用最擅長的方法處理。

若是人，他可以貼近，可以用最短的距離將對方的發力、關節、呼吸和重心全部拆掉。小刀、肘擊、膝擊、控腕、摔法，那些才是他真正最熟的東西。

可感染體不是人。

他不能把任何一寸皮膚放進對方手裡。

不能承受血液飛濺。

不能讓任何一次纏抱、摔倒或貼身控制變成感染風險。

他的優勢被砍掉一大半。

剩下的是距離。

是地形。

是刀。

是每一個不能失誤的半秒。

那東西再度轉身。腿部傷勢讓它衝刺時帶了一點偏。南宮晝抓住這點偏差，主動往半塌店舖最裡側退。那裡有兩根承重柱，中間卡著一座被撞歪的金屬展示架。

對方衝過來時，他沒有躲遠，只是貼著柱邊滑開。

狂暴的身影直接撞進展示架和柱子的夾縫。

「轟！」

金屬架變形。

那東西半邊身體被卡住。

它立刻開始掙。

柱面又落下一層灰。

南宮晝沒有停太久。他走到沈清妍身邊。

「走。」

沈清妍點頭。

兩人從側門衝出去。

外面是另一段被廢墟切斷的商業街。南宮晝剛踏出門，就停住了。

前方通往停車區的路被堵死。

坍塌的外牆壓住半條街，幾輛報廢車橫七豎八卡在一起，還有感染者的屍體倒在車縫間，根本沒有能讓車通過的空隙。

深灰色掀背車停在另一端。

看得見。

卻回不去。

就算能繞到那裡，也不是現在。

天已經完全黑了。

城市裡的電力早就不穩，路燈幾乎全滅。車一發動，頭燈、引擎、輪胎聲，都會把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感染者往這邊拉。而剛才那一連串撞牆、碎玻璃、金屬架倒塌的聲音，已經足夠讓附近開始有動靜。

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那東西正在把柱邊的展示架撞開。

南宮晝看了一眼堵死的街道，又看向沈清妍。沈清妍的臉上沾了灰，手還握著那段金屬管，呼吸很快，卻沒有問「怎麼辦」。

南宮晝說：

「今晚不回車。」

他抬眼，看向尖咀更深、更暗的建築群。

「先活過今晚。」

身後，那聲金屬架被撞歪的巨響，再一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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