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丁堡歌劇院的一場演出結束後,我正要離場,恰好目睹一位舞台工人不慎被道具劃傷了手腕,湧出誘人的鮮血⋯⋯」說到這裡,他低垂著眼簾,語氣帶著一份深深的無力感,「那股濃烈的鐵鏽味就像魔咒一樣,讓我的理智瞬間斷線,獠牙差點控制不住刺破牙床。儘管我以最快的速度壓制住本能,可惜為時已晚——有人已將我的真實面目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抬頭,表情沉重不已,「那雙眼睛的主人正是瑪格麗特·赫伯特。從那一夜起,我就成為了她名單上的獵物,甚至與她發生過正面衝突。我逃離愛丁堡,輾轉多地,最終選擇福爾坦作為暫時的避風港,希望能甩開她的追捕。」他抬手懊惱地揉著額頭,挫敗地繼續往下說,「只是我沒想到,她的執念會如此深重,一路追蹤至此,讓你們無辜捲入這場風暴。」
「所以,你就帶著這場災難逃到福爾坦,然後把我們也拖進險境?」雷克斯一臉憤慨地瞪著他,聲音因壓抑著怒火而顯得尖銳。「你真是太體貼了,塞貝斯‧斯密。」
「我向你們保證,這絕非我的本意。」他坦然面對雷克斯的質問,眼神流露出誠摯的歉意,「我選擇福爾坦是因為這座學城人口流動大,便於隱藏身份,卻從未料過會在此遇上同族,更想不到瑪格麗特會憑藉我與你們的交集,將目光延伸到你們的身上。為此,我由衷感到抱歉。」
「晚了,」傑瑞德面無表情地回應道,「道歉改變不了現狀。既然威脅已經存在,談談你打算如何應對吧。」
塞貝斯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神情突地蒙上一層陰鬱。「坐以待斃只會讓我們逐一淪為獵物,」冷酷的聲音中充滿決絕,「只有主動出擊,才能徹底解決這個威脅。」
「你的意思是?」尤妮絲的眉心微微蹙起,遲疑的語氣裡滲透出幾分不安,對於那個尚未出口的答案有種不祥的預感。
「唯一的生存途徑,就是除掉瑪格麗特。」隨著情緒產生劇烈的波動,他碧綠的眼眸逐漸被血色吞噬,暴露出壓抑已久的本性,言語間滿載著濃烈的怨恨,「那個女人不是普通獵人,她是屠夫,是劊子手!據說,赫伯特家族近年研發出一種能夠直接讓我們化為灰燼的武器,一旦被她捕獲,我們注定沒有生還的可能。」他逐一掃過四人的臉龐,眼底燃燒著復仇的火焰,「我們可以設下陷阱,誘她入局,然後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場威脅。」
「哈,我現在總算明白,你為何那麼急著與我們建立友誼了。想借用我們的雙手替你殺人,是嗎?真是高明的計謀。」雷克斯從唇間逸出一聲嘲諷的冷笑,身體慵懶地斜倚在石柱上,注視著塞貝斯的目光帶著明顯的鄙夷,「我不否認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但那次是逼不得已的選擇,出於保護之心。至於冷血地策劃殺害一個尚未實際傷害我們的人?」他嘴角的弧度驀地下降,斬釘截鐵地拒絕,「恕我無法配合。」
「你稱為殺人,我卻稱為是生存的必要手段。」塞貝斯咬牙切齒地反駁道,激動的語聲顯得氣急敗壞,「那群該死的獵人享受我們的痛苦,視我們的尊嚴如塵土。他們口口聲聲喊著正義,說我們是怪物,但事實上,那些以此為樂的人類才是真正的惡魔!如果我們不先發制人,難道要伸長脖子等著被砍頭嗎?」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們是絕對不會停手,除非親眼看著我們全部化成灰!在這場生死對決中,對敵人仁慈等同於對自己殘忍。你們還沒認清這個現實嗎?」
「聽著,我們拒絕接受這種做法。」傑瑞德毫不退縮地迎上他憤怒的目光,果斷的語氣宛如鋼鐵般堅硬,「無論處境多麼危險,我們都不能輕易奪取人類的性命,這是我們多年以來堅守的原則。若然為求生存而放棄人性,那麼我們與人類眼中的惡魔又有何區別?」
「原則?」塞貝斯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輕笑,不屑地朝空氣揮了揮手,「面對生存的威脅,高尚的原則不過是自取滅亡的枷鎖。你們太天真了,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偽裝成人類就能換來和平?對獵人而言,善良的吸血鬼和邪惡的吸血鬼並無區別——我們全都該死,從來就沒有妥協的空間!」
「那不是天真,是我們與真正怪物之間的界線。」卡瑞莎凜然地駁斥道,字字說得擲地有聲,「如果輕易拋棄道德底線,那麼我們不僅會失去人性,更會變成人類口中嗜血成性的惡魔,那才是真正的自取滅亡。」
赤紅的亮光轉眼間從塞貝斯的眼中消散,恢復成原本的翠綠色,但他的目光依然尖銳,語帶輕蔑地說道,「好啊,既然你們都認為我的方法過於極端,那不妨分享一下你們所謂的『道德解決方案』?用精神控制讓他們遺忘我們的存在?」一聲刺耳的嗤笑毫不留情地在空氣中迴盪開來,「專業的獵人都知道馬鞭草能夠阻擋我們的精神影響,這條路根本行不通。善良固然可貴,但在生存面前,它不過是一種奢侈的情感。」
教堂內霎時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四人的目光在彼此臉上逡巡,糾結的表情彷彿在衡量著塞貝斯的提議,試著在殺戮與被殺之間尋找第三條路。
「我想到個好主意。」卡瑞莎忽然靈機一觸,開口打破沉默,雙眼閃亮得如同發現寶藏一般,微揚的嘴角滑開了狡黠的弧度,「既然我們不願殺人,又不能坐以待斃,何不玩一場精心策劃的欺騙遊戲?」
「怎麼做?」塞貝斯微微挑眉,露出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
「心理戰。」卡瑞莎不甘示弱地揚起下巴,自信滿滿地說道,「我們製造假象,令獵人們確信我們已經驚慌出逃。只要細節足夠真實,讓他們認定我們不在福爾坦,自然會追隨這些虛假的線索追捕幻影。」
「天真,妳認為這種單薄的小把戲能夠成功?」塞貝斯搖頭失笑,口吻帶著尖銳的質疑,「瑪格麗特這種經驗豐富的獵人不會輕易放棄目標的。即使她跟著假線索離開福爾坦,一旦發現被愚弄,必定會捲土重來。」
傑瑞德略作思慮後,點頭同意,「調虎離山只能換來一時的安寧。要贏得這場博弈,不僅要讓她離開,更要讓她認為我們已失去追捕的價值。」
「那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如何?」卡瑞莎的嘴角漾開得意的微笑,似乎想到更好的策略,棕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精明算計的火花,「讓獵人們相信我們已經『消失』——永久地消失。」
雷克斯的表情從困惑轉為思索,最後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嘆,「老天哪,妳的意思是指,製造死亡假象?」
「還記得我們曾在倫敦,目睹兩隊獵人為了同一個目標而發生爭執嗎?」卡瑞莎隨意地聳了一下肩膀,語帶深意地說道,「我們可以巧妙地利用這一點,製造假象讓瑪格麗特相信另一群獵人已經捷足先登,將我們除之而後快了。」
「這個構思相當精妙。」傑瑞德快速在腦海中推演著計劃的走向,凝重的神色稍微減輕了些許,「如果瑪格麗特相信我們已經被消滅,自然不會再浪費時間逗留在福爾坦,轉移追逐其他吸血鬼。獵人的精力和資源都是有限的,沒有人會對已經『死去』的獵物糾纏不休。」
「但要如何做到這一點?」塞貝斯把雙臂交抱在胸前,眸子裡盈滿懷疑與警惕,對計劃的可行性有所保留,「製造五位吸血鬼的死亡假象絕非易事,瑪格麗特不是等閒之輩,她極有可能會親自檢查每一處細節。」
卡瑞莎在斑駁的光影間來回走動,腦海中的齒輪正急速運轉,將零碎的想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計謀。「首先,我們得挑選一個地點,讓另一群『獵人』橫空出世,製造出激烈的衝突痕跡,而最終我們被一網打盡的假象。」
話到此處,她停步轉身面向四人,稍微壓低聲量,讓語調增添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意,「然後,我們靜待瑪格麗特收到風聲趕來,但結果是,她已晚了一步——只能看到『我們悲慘的下場』。當她面對那個場景時,除了憤恨地承認失敗,主動離開這座城市外,她別無選擇。」
「要實行這個妙計並不難,」雷克斯興奮地打了個響指,「我認識一位在古董工藝店鋪當夥計的小子,叫湯瑪斯。他在巴黎美術學院學過戲劇佈景設計,如今暫居福爾坦磨練手藝。此人工藝極佳,能製作出讓人嘆為觀止的戲劇道具與特效。」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已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個偽造的場景,「去年,我觀看了他為大學戲劇社準備的那場《馬克白》(註1),血跡效果做得相當逼真,連最挑剔的老教授都讚不絕口。我想,他能為我們打造一些無懈可擊的證據。」
「證據?」塞貝斯的眉頭微微一皺,對如此模糊的說法頗感困惑。
「沒錯,我們需要準備充分的死亡證據。」傑瑞德順著雷克斯的思路往下說,「單憑言語無法取信於她,但物證不會說謊。幾枚高仿的日光戒指是基礎,再配上一些被燒焦的布屑,甚至在現場撒上偽造的灰燼。細節做得越逼真,騙局才無法被識破。」
「只靠這些靜止的物品,恐怕還不足以說服經驗老道的獵人。」塞貝斯搖了搖頭,對這個計劃仍不敢苟同,「如果沒有合適的引路人,她又怎麼會恰好發現那個偽造的『處決現場』?若然做得太刻意,反而會讓她嗅出陷阱的味道。」
「還差最後一步。」卡瑞莎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隨即將雙手掌心向上攤開,猶如在展示天秤的兩端,「一邊是冰冷的物證,一邊是鮮活的人證。」
接著,她猛然將雙掌合十,發出清脆的拍擊聲,意味深長地作出補充,「而當兩者巧妙地湊合起來,謊言就會變成無懈可擊的真相。這就是我們要的『印證』。」
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卡瑞莎身上,等待她揭曉正在腦中醞釀的計謀。
註1:《馬克白》(Macbeth)是英國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著名的悲劇作品之一。劇中有許多涉及血腥場景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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