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娜就這樣放空了一小會兒,直到視線無意間落在沙發扶手上那本倒扣的書。她伸手拿起來,翻到封面一看——是一本舊版的詩集,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紙頁泛著淡淡的象牙色澤,邊角被翻閱得微微起毛,顯然經歷過歲月的沉澱。
她隨手翻了幾頁,指腹掠過那些排列整齊的詩句。
想像著傑瑞德靠在這個位置安靜閱讀的模樣,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她正想繼續往下翻,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卻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詩集扣回扶手上,撐起身子探向茶几,當瞥見螢幕上彈跳出洛爾的名字,她毫不猶豫地抓起它,指腹快速滑過接聽鍵,把聽筒貼到耳邊。
「洛爾?」
「是我。先說個讓妳安心的消息,現場已經控制住了。」
戴維娜聞言,如釋負重地閉了一下眼。「那一家三口怎麼樣了?」
「情況比預期的要好一些。馬庫斯先生趕到的時候,三個人都已經恢復意識,但精神狀態仍然不太穩定,尤其是那個孩子——」洛爾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短暫得幾乎察覺不到,但戴維娜聽得出來,那不是在整理思緒,而是在壓住某種情緒。
「大概五、六歲,到現在還縮在母親懷裡發抖,誰靠近都不肯抬頭。父親的情況稍好,至少能開口描述當時的感受。他說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撬開了他的頭顱,把一整片又黑又冷的虛無直接灌了進去。視覺消失、聽覺消失,連自己的身體重量都感覺不到,只剩下一種四面八方不斷收縮、擠壓的窒息感,好似被活生生地封進了棺材裡。」
戴維娜沒有開口說話,嘴唇慢慢收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被活埋的窒息感——她不需要憑空想像,因為體內寄宿的那團黑暗,曾經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給過她幾乎一模一樣的感受。
「妳那邊還好嗎?」洛爾問道。
「我沒事。薇拉送我回來之後,我就一直待在房子裡。」她將手機換了個角度,讓聽筒貼得更近一些,「現場還有發現其他東西嗎?」
「科林正在對貨架周圍的區域進行魔力探測,試圖尋找殘存的魔力波動。不過坦白說,我對結果不太樂觀。」洛爾停頓了一下,語氣越發凝重,「凱爾說,這次的情況跟之前幾乎一模一樣。施咒者相當謹慎,沒有在物品周圍的環境,留下能夠追蹤的魔法痕跡。那些黑暗能量被巧妙地封鎖在物品內,如同一灘凝固的死水,除非有人直接碰觸到它,否則根本無法察覺出它的存在。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控制,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戴維娜的眉頭蹙了起來。「對方從一開始就在替自己清除追蹤的線索?」
「不只如此,心思也縝密得可怕。」洛爾的聲音陰沉了下來,帶著些許壓抑的怒意,「那個發條玩具不是擺放在顯眼的地方,而是被塞在貨架的第二層,混在幾盒積木和鐵盒糖果中間。大人走過去根本不會多看一眼,但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來說,剛好是他們最容易看見、也最容易伸手拿到的位置。」
一股冷意瞬間竄上戴維娜的背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的意思是⋯⋯那東西被放在那裡,是算計好的?」
「或許有巧合的成分,但我和科林更相信這是蓄意安排的結果。」洛爾說得很篤定,完全沒有猶豫,「孩子對玩具的渴望是出於本能,他們在那些東西面前遠比成年人毫無防備。而當孩子出事,父母不可能袖手旁觀,他們會衝上去抓住那個東西,或者抱起孩子。也許施咒者要的就是這個反應——用孩子當餌,把整個家庭拖進去。」
一個還不懂什麼是惡意的孩子,就這樣被當成無足輕重的棋子,推入了一個殘忍的陷阱。戴維娜死死咬著牙,怒火與心痛在胸腔內劇烈翻攪、撕扯,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用力閉上眼,將那團堵在喉嚨的情緒硬生生嚥下。「看到那個發條玩具時,你和科林有沒有感受到什麼?」她啞著嗓子問。
話筒彼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僅僅三秒的停頓,卻讓戴維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彷彿某種糟糕的預兆正順著無聲的電波傳遞過來。
「一股極度純粹的惡意。」他的聲音繃得很緊,藏著罕見的顫抖,「不是黑魔法裡常見的那種粗暴的侵蝕感,它更冷、更深沉,就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滲透上來的寒意,能夠無聲無息地吞噬掉妳的知覺。科林的形容更直接,他說體內的魔力好似碰到什麼有毒的東西,幾乎失去流動的能力。不是受到外力的逼退,而是因為那東西,散發著一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死寂,讓魔力產生無法克制的抗拒。」
「魔力產生排斥反應?」
「他認為附在發條玩具上的東西,並不是一次性的施咒殘留,而是更接近於自我維持的封閉式魔法結構——不需要透過外部注入魔力,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循環體系,能夠獨立維持活性。假如他的直覺沒有錯,那就說明,製作這些物品的人,掌握著遠超一般黑魔法範疇的技術。這不是隨便哪個巫師都做得到的事情。」
戴維娜的呼吸微微一滯。自給自足的封閉式魔法——這意味著那些物品不是出於即興的施咒,而是被蓄意鑄造的獵具,靜靜地等著有無辜的人踏進去。製作者不僅擁有高超的技術,還有足夠的耐心與明確的企圖。
這種危險的存在,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好玩,而選中這座與世無爭的小鎮當作狩獵場。
一切,必然是某個龐大計畫的一環。
「那凱爾怎麼說?」她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強行壓下去,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事實上。
「聽完科林的分析之後,他的臉色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難看。何況,對方下手的媒介已經從遺物變成了普通物品,根本無法推測下一次會以什麼形式出現。」話到這裡,洛爾的語氣略微緩和了一些,「但不得不說,他的應對手法確實很專業,第一時間就把發條玩具妥善封存,準備帶回墓園交由梅爾女士處理。」
戴維娜的雙唇微微翕動,明明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她硬生生地嚥回肚子裡。她心知肚明,現在的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誰都不會允許她靠近前線半步。
洛爾彷彿隔著電話也能看穿她的心思,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戴維娜。但妳不在現場,不是因為妳比我們弱,而是因為妳體內的那個變數,讓妳必須用不同的方式來參與這場仗。」
「我知道。」她低聲回應,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只是明白歸明白,真要坦然接受,遠比我想象中困難。」
「那就慢慢來。」洛爾輕聲安撫道,「沒有人要求妳必須對這件事釋懷,戴維娜。覺得不甘心,就讓自己不甘心。這份情緒不是弱點,它只是證明妳在乎。」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某個人壓低嗓門的呼喊,聽起來像是在叫洛爾的名字。他把聽筒從耳邊移開,朝遠處簡短地回應了一句,幾秒後才重新貼回話筒。
「科林在叫我。這邊善後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有任何新發現,我會立刻告訴妳。」他匆匆交代完,隨即又補上一句:「傑瑞德在妳旁邊嗎?」
「他不在,應該是到鎮上採買了。」
「嗯。」洛爾簡短地應了一聲,「他回來之後,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一下。讓他心裡有數。」
「我會的。」
「那就先這樣。」
通話結束後,四周重歸寂靜。戴維娜放下手機,盯著暗去的螢幕發了會兒呆,隨後整個人無力地向後仰,讓後腦勺陷入柔軟的椅背中。
沒過多久,窗外傳來輪胎輾壓碎石的沙沙聲,隨後引擎聲戛然而止。
是傑瑞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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