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五》 - 第一話　錢給大多的工作

　　今日的晨曦，依舊照臨新京。冬日陽光不僅驅不走寒風，更帶來陣陣不安的氤氳，與積雪一同鋪落在這座都市內。所有樓宇、平房與街道，盡是白茫茫一片。一名束着馬尾的少女，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絨，在雪地上吃力奔馳。10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66XnjAZJ

　　「新京日報！新京日報！」

　　每到指定的房子前，就從腫肥的背包內抽出一份報紙，對折後塞進對方的郵箱內。一家接一家，熟稔而準確地將報紙派送至訂戶處。

　　「哎呀？這是……」

　　一腳踩進雪地時，差點足下一滑。鞋底居然黏着一張宣傳單張。

　　「國民免費身體檢查？」

　　又是這些政府公共宣傳單張，少女皺起眉頭，掐成一團後拋走，繼續出發派送報紙。每天早上六時前，她都得將背包內所有《新京日報》派出去。隨後趕回家中，洗淨雙手，就得入廚煮早飯。

　　「冷……好冷啊……」

　　剛才路過某戶時，聽到收音機報導今天室外最低氣溫是攝氏零下六度。那怕打開爐頭，那丁點的火舌仍不足以讓她脫去羽絨。

　　六時半煮好早飯，暫時留在鍋內溫熱。隨後是進入睡房，小心翼翼穿過，不致驚醒床上的人，收回窗台邊晾衣架上的兩套深藍色的中學女生制服。她細心燙好，然後打開老舊的充油式電暖爐，讓室內溫度徐徐提升。

　　「好——小笨笨！起床啦！」

　　少女朝房內叫喚，故意大力推開房門，床上的人仍然捲着棉被，完全沒有打算起床。

　　「喂，小笨笨。快七時啦，給我起床啊！」

　　「唔唔唔……姐姐，今日是星期日……」

　　「今日是星期一啊！快給我起床！」

　　「哦啊啊……」

　　怎麼每天早上都要上演這齣「不願與床道別」的老土戲碼？沒有其他新意嗎？為使對方不再賴在床上，姐姐殘忍地扯走棉被。由於力量太大，連帶床上人也給摔落地上，「哎呀」一聲叫痛。

　　「姐姐！」

　　「快點盥洗，換上制服，要出門上學啦。」

　　「毫無人性！冷血！」

　　「是是是，總之給我去洗手間刷牙梳頭！」

　　姐妹五官臉龐胚子都非常相似，姐姐叫鄭惠希，妹妹叫鄭惠卿。作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姐妹，二人今年同為十三歲。要說如何區別二人，除去身高外，就是上圍。

　　相當意外的，身為姐姐的鄭惠希，胸前仍然平坦；然而妹妹鄭惠卿，步入青春期後急速發育，早就擁有比同齡人更豐滿的上圍。

　　「唔唔唔唔唔……」

　　「刷牙快一點！」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在妹妹刷牙時，姐姐依然沒有停手，替妹妹梳理髮型。

　　「今天想要甚麼髮型？」

　　「雙馬尾！」

　　「小笨笨真是很喜歡雙馬尾呢。」

　　「嘻嘻嘻。」

　　鄭惠希雙手迅速束好，推着妹妹去飯桌前坐下，從鍋中端出早餐。

　　「嘩！是炒飯啊！」

　　「不要光吃飯，也得喝湯，暖暖腸胃。」

　　「是。」

　　姐妹同坐一桌吃早飯，讓鄭惠希感受到，今天仍然是非常美好的日子。

　　吃完早飯後又得趕着出門，雖說乘坐公車也就只是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可是為省二元車資，所以必須提早出門徒步趕路。

　　「姐姐，午飯再見。」

　　「嗯，一會我過來找妳。」

　　姐妹分別唸風華中學一年級不同的班級，當衝進課室後，第一時間拉住鄰座的同學借作業抄考。

　　「誒？昨天那篇作文都要抄？」

　　「放心，作文我拜託妹妹寫好了，就是滿文練習和數學題目未完成。」

　　「喂喂喂，自己的作業怎麼可以叫妹妹做？」

　　「有甚麼問題？」

　　「問題可大了！妳們兩人的上圍大小都不同！」

　　「和上圍大小沒關係吧！」

　　那木都魯凜梨花，是鄭惠希在課室內最好的朋友。聽上去姓名很奇怪，那是因為她是滿日混血兒。父親是滿人，母親是日人。明明父親是滿人，卻接手外父的敷島料理店經營。也許是出身那種奇怪的家庭，才養成她一副豪邁不拘小節的個性，在學校內男女兩邊都吃得開。

　　「當然有關係！要是妳們二人大小一樣，我就分不出來啦。」

　　「聽上去完全是歪理。」

　　「不，很多人都是這樣區分妳們姐妹呢。」

　　「一定是妳四處傳出去。」

　　「竟然說我的壞話？作業都還回來。」

　　「不要！借我抄啊！」

　　趕及在上課前抄完作業，順利交妥，還未能鬆一口氣。接下來還得在學校內捱上一天，接受沉悶的課堂教育。鄭惠希無心聽課，滿腦子都在想別的事。當輪到滿文課堂時，授課的吳然老師突然點名。

　　「鄭惠希。」

　　鄭惠希雖然攤開課本，人在課室內，但神遊太虛，精神不知飄往何處。

　　「鄭惠希！」

　　那木都魯凜梨花偷偷在桌子下踢了鄭惠希一腳。

　　「咦，午飯嗎？」

　　「噓！老師叫妳！」

　　「啊……是！」

　　全班掩嘴偷笑，吳然老師氣得快要爆血管，直指着鄭惠希問：「我的課堂就這麼無聊嗎？」

　　「當然。」

　　「真是誠實呢。」

　　「因為學校教我們不要說謊。」

　　「妳……妳……今日放學後，過去指導室找書瑪哩老師！」

　　「為甚麼？」

　　「我不知道，只是負責傳話。」

　　鄭惠希一聽到「書瑪哩老師」，登時眉頭一皺。那傢伙肯定是有心刁難，明知道她下課後必須趕去便利店打零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偏要找些理由妨礙她。

　　「不如直接蹺掉吧……可是那樣子那傢伙就會直接殺上家門……唉，好煩啊。」

　　結論，逃得了初一，避不過十五，還是死死氣過去指導室。午飯時和妹妹在飯堂吃飯，告之下課後要找書瑪哩老師，所以囑咐她在校門稍等。

　　「書瑪哩老師為何忽然要找姐姐呢？」

　　「不知道。」

　　「我要不要陪姐姐過去？」

　　「她又沒有叫妳，應該不用吧。」鄭惠希第一時間阻止妹妹的想法，鄭惠卿似乎只是隨便說說，「唔唔唔」地吃飯，一副幸福地笑着道：「書瑪哩老師應該只是像平時那樣問候我們的生活情況，所以姐姐不用擔心。」

　　「呃……哈哈哈，對哦。所以小笨笨，留在校門前，不要跟陌生的叔叔走。」

　　「姐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呢！」

　　鄭惠希摸摸妹妹的頭，露出和藹的笑容。旋而想起放學後要見書瑪哩老師，即時摸摸小腹，感到胃很痛。

　　「書瑪哩老師，我來了。」

　　書瑪哩老師全名叫書瑪哩努吉爾，年約卅歲的中年女性。既是校內的生活指導老師，同時亦兼任鄭氏姐妹的法律上的監護人。

　　「坐下。」

　　「是。」

　　「黑眼圈越來越大了。」

　　「咦？有嗎？」

　　鄭惠希可是很小心，一直有照鏡子，確定沒有任何破綻。

　　「暫時還沒有。」

　　可惡，這傢伙在耍人嗎？雖然很火大，但充其量只敢捏緊拳頭。

　　書瑪哩努吉爾抽出一份文件：「最近吳然老師投訴，妳上課時不專心，作業也馬馬虎虎，滿文也寫得遼草。再這樣無心向學，留級時怎麼辦？」

　　「哪有無心向學！不是都合格嗎？」

　　「妳的人生就只要馬馬虎虎合格嗎？」

　　「反正我已經決定不會升學，中三畢業完成國民教育後就會出去就業。既然如此，書唸再好也沒有用啦。」

　　「妳啊……鄭惠希，不要看小社會人啊！中學畢業就出來工作？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我才沒有小看社會人！我是立下決心要掙錢啊！」

　　「掙錢？憑妳？」

　　「能掙錢的工作多着呢！如果不用上學唸書，我就可以找一份全職的工作，月入至少五千圓！」

　　書瑪哩努吉爾下體穿着黑色的束腰波浪裙，套着黑絲襪的雙腿左右交叉，輕佻問：「有那麼需要錢嗎？」

　　「當然。不然憑國家那點可憐的生活金，我們早就餓死街頭了。」

　　「要不是有國家養妳們，早就在七歲時死掉吧。」

　　鄭惠希一時語窒，旋而憤怒：「夠了……都過去那麼多年了……為何還要搬『那件事』來說嘴？」

　　「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書瑪哩努吉爾故意在鄭惠希面前抖動一下身上的米黃色寬毛衣：「妳該不會是月賺五千圓就滿足吧？」

　　「當然不是。可是如果我不出去賺錢，妹妹就無法唸書。」鄭惠希越說越有氣，發怒揚手道：「想繼續升讀高中，政府不再資助下，就得自己掏錢。」

　　書瑪哩努吉爾似乎很想說某些事，不過想一想還是吞回肚子去。

　　「那麼為何是妹妹？」

　　「嗄？」

　　「難道妳不想升學嗎？」

　　「我根本不是唸書的料子，更何況……妹妹比我還重要。」

　　書瑪哩努吉爾直盯住鄭惠希的雙眸，最後舉手投降：「真是佩服妳呢。」

　　「有時間佩服我，不如給我工作。」

　　「工作嘛……未成年的工作嘛……也不是沒有。」書瑪哩努吉爾打開抽屜翻找道：「其實今天來，就是為介紹一份好工作。」

　　「哼，早點拿出來不就行嗎？」

　　「真是無禮貌啊。」

　　「對不起。」

　　「真敷衍……呃，就是這個。」書瑪哩努吉爾遞來一份表格，鄭惠希接過來一眼掃過，居然是滿文文件：「這個……皇……皇……儀……儀……申……申請表……」

　　在滿洲國土生土長，雖然能聽能說，但讀與寫卻非常差勁，連合格也談不上。

　　「那份是皇室儀仗隊臨時入隊申請表。早就叫妳好好學滿文了，完全不願聽話。」

　　「日常生活根本用不到。」

　　滿洲國法例規定法定語言是滿文及漢文，所有公文都有滿漢雙語，只要能看懂漢文就沒問題。

　　「那是因為妳只混在漢人圈吧！想在我國出人頭地，找好工作，不好好學滿文是不行。」

　　鄭惠希不耐煩道：「夠了，無聊的說教就算了。這個申請表是甚麼一回事？」

　　書瑪哩努吉爾指向桌面的月曆道：「下下星期一，即十二月卅一日，當天皇帝一家人會在皇宮前的大廣場上辭舊歲迎新年。」

　　「哦……這個我知道！每年電視機上都有呢！」

　　每年最後一天，當今皇帝及其后宮妃嬪、王子公主，均會移駕至新京萬芳園，在電視機面前與全國國民進行除夕倒數及喜迎新年。那時家家戶戶都會開着電視機或收音機，恭聽皇帝向國民進行新年致辭。10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xK6TwM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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