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大道不孤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大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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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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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雛紫提著勺子盛起一碗白粥，放到張惜葉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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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也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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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之前，倒有幾分生了出色的兒子、受到媳婦兒照顧的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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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唐紙則從灶房捧著剛炸好的油條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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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來，唐紙已經脫胎換骨，若是論廚藝、絲毫不在谷雛紫之下。況且，谷雛紫是修士，大部份時間都是拿去修行。但唐紙沒有，便是每天弄花弄草，下廚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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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張惜葉的盆栽，也是由唐紙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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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唐仲回來再見唐紙，恐怕也是認不出眼前這個無所不能的女子，便是曾經那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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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吃飯嘍，都吃飯嘍。」唐紙咯咯嬌笑，看著坐滿食桌的眾人，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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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沉默地喝著粥。哪怕過了五年，她都仍然未能正視唐紙的笑容──太燦爛了，就如凡人無法直視太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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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趙雪儀便說道：「五年之期將至，段大哥，你要準備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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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鄭初又再次無聲一歎，再次感慨趙雪儀的性格比起她更加直接。谷雛紫神色微緊，快速地看了唐紙一眼便即收回目光。倒是王曉君皺著好看的眉頭：「那個甚麼天妖界的，真的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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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爺子就坐鎮在這裡！」說著，她看向張惜葉，大聲的道：「誰愛去誰去，誰能逼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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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看得心頭微震，彷彿王曉君隨時都能一拍案桌便站起來，指天怒罵。他不由得感慨──這丫頭還是當年龍虎山那個胖妞，沒有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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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啊。」被提到名字的張惜葉卻是率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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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代表著的是人間界跟天妖界進一步合作，同時亦是試探天妖界虛實的機會。茲事體大。」張惜葉歎了一口氣：「我現在就是個沒權沒勢的老人家，又有誰會在乎我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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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眾人都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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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因為前面那句關於天妖界的，而是後面那句……通神大能，打個噴嚏都是天地皆驚，哪裡能像你說得那般庸碌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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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唐紙滿臉疑惑：「那就去啊，不是都答應聞仙師要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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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啊，不用擔心我。現在我有好多人陪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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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靜靜看著她，直至確認唐紙並非逞強，這才點了點頭：「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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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才撕開一根油條，和著粥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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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如此，席間的氣氛還是帶著莫名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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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顧目四盼，神色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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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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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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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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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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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處，修起了一座竹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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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竹棚放著兩張竹椅，還是一片仙人掌。多年過後，曾經小小的一盤仙人掌已經開枝散葉。但此植物的特殊，不能過多的水份，所以有這一座竹棚擋去其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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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張竹椅，平常坐得最多的就是段真跟張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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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卻是坐在鄭初跟趙雪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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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沉默，不時喝著擱於竹椅間、茶几上，那已然涼透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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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率先開口的是鄭初：「妳可還記得，五年之前，我們跟妳說過的話？」趙雪儀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她朝著鄭初揖手道：「請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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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初神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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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天下，但凡是同一時代的修士，都會渴望得到趙雪儀這位公認為不世出的天才修士的尊重，一句「請指教」。但是，現在鄭初聽到了，內心卻沒有生出驕傲，而是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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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趙雪儀想要自己指點的事情，與修行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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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年紀最大。她們稱我一聲『姐姐』，不是因為年紀，而是因為我好運。」鄭初想起曾經於天字一劍，跟偽裝成徐石的段真相遇，便即莞爾：「我，是最早那個遇上段真、繼而許下承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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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無甚特別。唯有『好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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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沉默，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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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你也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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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兒、紫兒、唐兒，以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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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位不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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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們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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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曾跟你說過──段真是不可能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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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初冷笑一聲：「非他不願，而是不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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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於漆黑中、汪洋上閃亮的燈塔，吸引著一切孤舟前來。他甚麼都不用做，只要存在，便能衍生如斯光境。」她似是跟趙雪儀解釋著，又似自言自語地說著自己的故事與感受，苦笑呢喃：「你怎麼能責怪太陽過於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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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該選擇的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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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或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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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仍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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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曾經五年前她也聽過類似的說法。以她的性格，首先是打算離開。但是，她又回想起段真自天妖界離開以後，首先便是到了雪女天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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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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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選擇了留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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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五年來，她確實一直在觀察。而同時，她體會了曾經無法想像的生活。她能夠感受到段真跟諸女般的愛戀，但同時卻又似家人般相處。又像今天，不時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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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她根本無法理解──甚麼時候修行能夠如此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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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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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初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即笑了起來：「妳忘了──修士間的伴侶，便被稱為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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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道侶？結伴修道，從此，大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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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來就是道侶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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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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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是那個修行天才，更是當世最年輕的問天修士。但她卻像個小女孩般，困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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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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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初聞言，臉上神色毫不意外：「妳想要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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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剛才所言，該選擇的，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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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初翩然而去，獨留趙雪儀仰首看著夜色。不知道此刻想起的是近五年相處的光陰，還是曾經短暫於灰原論道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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