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八百九十五章──最是無情帝王家

第八百九十五章──最是無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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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帝王家，一旦有了子嗣，便總會想替後人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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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若是出在凡夫俗子口中，只會被當作婦人之間談論是非的妄語。但若是於那尚未壽終正寢、仍然在京都擁有極大影響力的太后腦海裡浮現，便成為了很可怕的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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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那位子嗣擁有不比唐百海低的修行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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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覺得，總有一日你會篡位奪帝。那對於大京，便是無法挽救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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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母后就此氣絕──並不是偶爾。」唐百山面無表情地續道：「她知道事情被我發現，便就此一命嗚呼，算是落了個善終。因為她從始至終，都沒有相信過我們，相信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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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說，最後唐百海跟唐百山的母親，竟然是硬生生被唐百山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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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著，如天方夜談。同時，他的心裡覺得很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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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無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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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對這句說話，有了極深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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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唐百海已是額角抽搐不已，偏偏卻沒有發洩的辦法。他只是將個茶壺砸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片與茶葉，喘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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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京必須存在。」唐百山的神色堅定而平靜，哪怕派出刺客、刺殺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看上去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決定是否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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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的想法太危險，不能繼承大京之位。而若是唐昊活著的話，也不會眼白白看著皇位拱手相讓，繼而對大京造成嚴重的影響。所以他讓房正嘉帶走紙兒，便是給了段真一個名正言順，殺死唐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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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沒想到最後唐昊竟然眼白白放棄自己傷勢痊癒的機會，卻也因此讓自己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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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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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二哥明明曾經不願爭奪皇位，卻都被你特地拉上台前，對嗎？」唐仲的聲音，又再響起。他的神色變得很是清淡，眸底裡更是帶著深邃的悲哀──他為自己出生在如此冷酷無情的家族而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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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鬥獸養蠱。唯有活下去的那個，才是最適合帶領大京延續下去的人。」唐百山神情凝重，絲毫沒有半分內疚，沉聲說著：「若毫無爭鬥，剩下來的那位，就像曾經明朝末代皇帝般，變得庸碌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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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又豈能讓大京延續萬年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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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卻是聽得雙眸漠然，眸底卻又不時泛過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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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為了這狗屁皇帝、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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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至終，一切在背後的，都是唐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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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怕皇叔篡位，造成大京動蕩……父皇你怕大哥將大京轉成修行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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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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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明朝滅，京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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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一字一頓的問道：「大京，到底為何一定要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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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為了京朝的延續傳承……父子反目成仇、血脈相殘，這一切，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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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先是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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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方顧目四盼：「此地名為祭神殿，亦是我們大京除鎮蒼山以外，最是隱秘的場所。」說著，他看向段真：「相信你的神識也能夠察覺到此地的奇異，縱然是通神境的神識，亦無法探知到此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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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藏著大京唐氏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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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便指向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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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扇平平無奇的紙門，不論是唐仲還是段真，均有種心驚膽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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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不值得，我不知道。」唐百山似是重新回答唐仲剛才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得由你們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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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聞言，率先便站起來，朝著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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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於皇位沒有想法，但他必須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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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他都沒有能力去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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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他想要知道，這纏繞大京唐氏千年的詛咒，究竟原因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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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卻是坐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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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而言，事情更加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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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唐垣，因為唐垣曾經想要殺死他，更差點殺死了唐紙。而在繼任後，更想直接將唐仲打進冷宮，將季墨打進鎮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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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劍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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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不肯定自己能打得贏唐百山，又肯定自己打不贏唐百海……面對這個連自己女兒都能夠當作犧牲品的人，段真或許也想試試，能不能讓他付上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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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對於那所謂的大京秘密，並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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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進去。」唐百山冷眼看著他：「你既然都誇下海口，說要照看大京數百年。若是連大京真正的秘密都不知道，還談何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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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覺得亦有幾分道理。他又看著唐仲那瘦削、孤身進門的背影片刻，這才露出幾分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緩步跟著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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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場間只剩下唐百海跟唐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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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站著，一人坐著，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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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彼此各自有各自的責任以及……覺悟。雖然他們並不是世人所理解的好兄弟，但至少在帝王家裡，關係卻稱得上「不俗」。也是這原因，唐百山在逼死了自己的母后以後，卻沒有將真相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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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了解唐百海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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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緩緩將目光，挪到準備走進內室的段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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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看似木無表情，眸底卻泛著思索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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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京千年歷史規條至今，就這樣被你一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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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並非偶爾，而是冥冥中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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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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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已經被唐仲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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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唐仲走進去以後，卻發現這並非想像之中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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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卻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漆黑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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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隱有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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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匠心宗的手段。」段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剛才來到祭神殿前，他一眼就將這寒酸的小屋便看過透，怎麼都沒有能夠容納如斯空間的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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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可能，便是這座「內室」，被匠心宗施展了化須彌為芥子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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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抱歉，我不應該在大雄寶殿那般指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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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的身份特殊而超然，面對問京這樣的事情，他根本不需要出面、做事。不論誰當皇帝，都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只要他一天留在大京，大京都會把這金丹修士供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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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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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的不單單是因為季墨，還有唐仲，還有唐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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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他在大京，曾經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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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確實幹下了無比深重而血腥的殺孽。但反之，若他只是眼睜睜看著的話，現在的唐仲早就被關進了冷宮，還哪裡能夠如此活蹦亂跳、對著唐百山正面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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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將這一切想通以後的唐仲，率先就坦白承認自己的錯誤，繼而向段真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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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沒有回應，逕自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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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變化，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的心確實是亂得很，不知如何是好。」唐仲離開了唐百山，跟段真二人獨自走在黑暗的廊道裡，他能夠毫不掩飾他的脆弱，他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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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想當初，剛回到京都，仍然是個孑然一身的廢物皇子。」段真邊走邊道：「後來，你因為唐垣的緣故，擠身到爾虞我詐的朝野之中，加入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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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揭破科舉舞弊，又是開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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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都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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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時候只有繼續走，往前走。走著走著，路就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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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似回想起自己曾經在三千境的小村，跟師兄到處代考的生活，後來想要拜入崑崙，卻沒想到昔日崑崙已變成一間用以鍍金的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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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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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通神境的神仙，又有誰敢自稱自己能夠通曉過去未來？」段真伸出手，拍了拍唐仲：「至少，我能夠肯定──比起唐昊、唐垣，若是由你當皇帝的話，對百姓來說是件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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