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八百六十九章──小福子

第八百六十九章──小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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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不會為誰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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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就此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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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睡得不太好，早早已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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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好衣衫以後，便整裝出發。為免再惹人注目，冬叔特地安排了另一輛馬車，而且不是一般的尋常馬車，而是匠心宗所製的那種、如巨大匣子，更有化須彌作芥子般的手段的車廂，外人根本無法窺見其內人物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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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真的又有臭雞蛋來襲，也別想再沾染到唐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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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來到了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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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唐仲來得太早，太學裡的人並不多。但是每當有人看到唐仲以後，目光都是變得古怪。有的是憐憫、同情，有的是支持、信任，亦有的是嘲諷、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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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迎著這些目光，徑直來到了許興所在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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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外地，看到許興正坐在案桌上，手中的筆被他提起，久久未落，其筆尖的墨水早已乾透。除此之外，不論是那杯冷掉了的茶，還是早就熄滅燃盡的油燈，都證明許興徹夜在這裡，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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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唐仲走進來以後，許興聞聲看過去，那蒼老的臉龐露出一抹笑容：「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晚──我還以為經過昨天的事情，你會急急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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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這才明白，原來許興等了自己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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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許興對面：「老師，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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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興輕歎一聲：「你想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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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唐仲面色平靜：「我本來就是個廢物皇子。現在也只是回到本來的身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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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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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已經引起了唐垣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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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戒心不單止是針對唐仲本人，更多是針對他這些年擁有的聲名、建立的人脈。諷刺的是，這些聲名、人脈，本來就是唐仲為了唐垣所建立的。現在，卻成為他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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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興聞言似是不感意外，或者說這本來就在他意料之中：「重要的是，你想要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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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重點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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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興沉默片刻，便開口道：「這世間，有兩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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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人，擁有強烈的慾望以及自我。他們有著想要做的一切，繼而努力的去邁進、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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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人，是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甚麼……該說，他們沒有多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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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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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聽得自嘲一笑：「現在看來，我明顯就是第二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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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興再次歎息一聲：「癡兒，你不明白──重要的，從來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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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許興忽然神色一肅，沉聲道：「我是不會答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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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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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怔然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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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他都有點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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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是個皇子，但以官職而言，他從屬於太學，亦代表許興是他的上司。現在他想要請辭，許興卻不接受他的請辭，那麼他能怎麼辦？對於許興的反應，他亦是始料未及，以至於現在手足無措，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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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重新走回車輦上，任由冬叔帶著他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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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神在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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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回到仲正殿以後，他坐在太師椅上，沉思著下一步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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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興不接受他的請辭，卻不代表他就要繼續開講座。哪怕講座如常舉行，他只要不出現就是了。甚至，唐仲想著自己再度離京、在外遊歷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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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勢敏感，大京國之慶典將至，也代表二哥的登基儀式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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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己離京幾年，待大局已定，那時候想必也不會引起甚麼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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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唐仲鼓起了幹勁，不再是那般徬徨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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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茶，擱於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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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如常接過，下意識的點頭以示感謝。但當他看去，卻發現這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陌生臉孔。唐仲見狀一愣：「你是誰？」那名小太監慌張起來，連忙跪在地上行禮：「稟殿下，奴才小順子，是敬事房調配來服侍三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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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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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看著唐仲，面上神色越發遑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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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看著他那神色，彷彿聽到心底某處、有某種事物破裂開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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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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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來到了埻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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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這裡很多次，甚至在某段時期裡，埻肅殿裡的書房，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地方在他眼裡看來，恍如地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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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逕自到來，來到園子亭台的石棋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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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擺放著其奉禮寺一模一樣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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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殘局，怔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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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唐垣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離開京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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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大京，不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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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唐垣那張冷峻的臉龐，只感前所未有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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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唐垣一直以來都欺騙著自己，還是因為自己從來都沒有看清楚真正的唐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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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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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你知道的。」唐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從來就不喜歡奴才在背後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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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便轉身，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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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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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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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小太監，行走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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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年輕，又是才剛進宮。甫經歷離鄉別井，再加上宮裡的規條森嚴，任誰都在這裡生活得很緊繃，更莫說他們這些奴才。這天，小太監受命，從濟世閣裡捧來一個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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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盤上安放著的是一個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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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壺裡安放著陛下要喝的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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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孫公公忽然生病臥床，也不會輪到這小小太監行這種事。小太監臨急受命，又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聖容，內心更是惴惴不安。他的眼睛盯著路，不時眼角瞄向在木盤上微顫著的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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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壺不會自己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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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卻會走著走著、左腳踢到右腳，然後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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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顯刺耳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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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仆得鼻血直流，卻沒有想自己的傷勢，雙眼只是直直盯著摔成碎片的玉壺、以及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湯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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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內心只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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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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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看到在不遠處，有個坐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少年在看著他。那少年放下了手中本來看著的書，小跑了出來，就在那小太監還未回過神來之際，他便躺在地上，於滿地的湯液滾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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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終於有宮女太監察覺到這邊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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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監看到那躺在地上的少年，嚇得面無人色：「三殿下！三殿下！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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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又轉首看向那小太監，厲聲暴喝：「大膽奴才，竟敢撞倒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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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監還沒能回過神來之際，少年卻已經率先爬起身來：「我沒事。是我先撞到這小太監的，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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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宮女這才狠狠瞪了小太監一眼，便連忙便帶著少年走回殿裡，替他準備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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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之前，少年還悄悄對著那小太監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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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唐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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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小太監，便是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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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稱為，小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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