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莊園,向吉爾伯特夫婦交代一連串的事件後,四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尤妮絲在浴缸前脫下紫色晚禮服,任由清水沖洗掉皮膚上殘留的戰鬥氣息,然後換上柔軟的絲質睡袍,讓輕盈的布料像羽毛般包裹著她的身軀。
她原本以為更衣後,就能夠尋回些許平靜,結果卻發現內心的波瀾尚未平息,思緒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醒。與狼人對峙的畫面仍縈繞在腦海裡;迎戰時的緊張感仍盤踞在意識中,令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她的心裡來回擺盪——
一方面為自己的勇敢而感到自豪,一方面為未知的危險而感到擔憂。
她無法讓思緒就這樣沉浸在戰鬥的記憶中。而音樂,是唯一能夠為她帶來慰藉的事物。
懷著這樣的念頭,她離開寢室,來到琴房,在那架與她朝夕相處的黑色鋼琴前落坐。深夜的莊園靜謐無聲,只有微弱的月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落在琴鍵上,為它們披上銀色的光暈。
當她的指尖輕柔地落在琴鍵上,蕭邦的《升C小調夜曲》隨即在空氣中傾瀉而出。那種哀傷又帶著希望的旋律,完美地表達出她此刻的心情——過去的恐懼如影隨形,但面對的勇氣也在心裡綻放,就像樂曲當中那段由悲轉喜的節奏。
六年前,她對狼人的懼意幾乎壓垮了她;今晚,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
音符如同靈動的蝴蝶般,在尤妮絲的指尖下翩翩起舞,每個音階都充滿情感的力量,既熱烈又含蓄。她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完全浸沉在音樂的懷抱中,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這架鋼琴,以及飄散在空氣中那些美妙的旋律。
隨著曲目結束,琴聲的餘韻仍迴盪在室內的每個角落。尤妮絲沒有即時睜開眼睛,任由難得的平靜籠罩著全身。直到她終於張開雙眼,目光不經意地掃向門口,才驚見傑瑞德正靜立在門框旁,不知已聆聽了多久。他的衣著已換成簡約的開司米毛衣與寬鬆的法蘭絨長褲,顯得隨意而舒適。
「傑瑞德?」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連忙將雙手從琴鍵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我沒想到你還沒休息。如果我打擾到你,真是很抱歉。」
「琴聲從來不會打擾到我。再說,睡覺對我們來說本來就不是一種需要的行為。」他搖了搖頭,表情平靜而溫和,沒有流露出半點不悅。「我只是聽到妳在彈奏,所以過來看看。」
尤妮絲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他的手臂上,眉頭因擔憂而微微皺起,眼中盈滿關切,「你的傷勢如何?還會痛嗎?」
傑瑞德低頭隨意地看了一眼手臂,隱藏在毛衣下的傷口早已得到卡瑞莎細心的包紮,只留下淡淡的疼痛提醒著今晚的遭遇。
「妳應該知道,這種程度的傷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影響,只是需要較長的癒合時間。」
他一邊用沉穩的聲線回答,一邊來到她的身旁站定,但沒有落座,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尤妮絲期待他能坐在她的身邊,卻只是換來如此禮貌的疏遠,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失落。
「都是因為我,」她愧疚地垂下眼簾,語帶歉意地說道,「如果不是我當年殺死了那個女狼人,就不會發生今晚的衝突。」
「別這樣想。」傑瑞德輕輕搖頭,語調稍微柔軟了一些,「活下去是妳該做的選擇。狼人對我們的仇恨本來就根深蒂固,即使沒有那個奧麗芙的事,他們也會找各種理由挑起爭端。這不是妳的錯。」
「不過那道傷痕——」
「在戰鬥中受傷本來就很正常,沒有誰該為此負上責任。」他抬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果斷地打斷她即將脫口而出的自責。「妳不必為我擔憂,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
聞言,尤妮絲眼中的光彩明顯黯淡了下來,心頭湧現苦澀,宛如在甜美的果實中嚐到酸楚。事實上,她不只是想對他表達關心,而是渴望在他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讓自己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每一次當她試圖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總會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以禮節為盾,以疏離為牆,將她推回原本的位置。
為什麼就不能讓她靠近一點?哪怕只是一步也好。
她幾乎想脫口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多年的疑問,結果卻被傑瑞德搶先開口,轉移了話題的方向。
「看到妳今晚的表現,我感到很欣慰。妳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森林裡被狼人追捕時需要我們保護的女孩了。妳變得更加堅強,也更加自信,這份成長很難得。」
「這都是你的功勞。」她低垂著睫毛,試圖掩蓋眼中的失落,聲音卻帶著由衷的感激,「如果沒有你這些年來耐心的教導,今晚的我只能再次成為被獵捕的獵物。是你給了我保護自己的能力,也給了我面對恐懼的勇氣。」
「不,」傑瑞德堅定地搖頭否認,「我只是提供了工具和知識,但使用它的決心,是妳自己找到的。有些人縱然身披鎧甲、手持利劍,依然會在遇到危險時選擇退縮;有些人即使只有雙手,卻能夠對抗最強大的敵人。」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妳屬於後者。」
這份肯定雖然珍貴,偏偏無法填補尤妮絲內心真正的渴望。六年的過去,她已蛻變,不再是那個驚慌失措、需要躲在別人背後的少女。然而,他對她的態度始終沒有改變——即使對她呵護有加,卻從未允許過她走進他的心牆。
她多麼希望有一天,他能夠用不同的目光看待她,不是欣賞她的勇氣與進步,而是像男子面對心愛的女子一般凝視著她。
但儘管心裡渴望著更親密的關係,她依然無比珍惜此刻的相處,真摯地說道:「能得到你的認同,是我最大的榮幸。」
「要再彈一首嗎?」傑瑞德把雙手插進褲袋裡,隨意地聳了聳肩膀,語氣顯得輕鬆了不少。 「妳的琴聲總是能讓人心情平靜,尤其是經歷了今晚的風波。」
尤妮絲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揚。「只要你願意做我的聽眾。」
「那麼《月光》如何?」傑瑞德微微側身,把目光投向窗外那輪懸掛在夜空中的明月,「德布西的作品正適合這樣的夜晚,不像剛剛的夜曲藏著那麼複雜的情緒。」
「確實是個完美的選擇。」
她一邊輕聲地附和,一邊將纖細的指尖懸放在琴鍵的上方。調整好心緒,她緩緩闔上眼簾,讓指尖在黑白琴鍵間流暢地舞動,把自己的思緒和情感徹底交付給音樂。
尤妮絲悄悄睜開雙眼,看見傑瑞德已閉上眼睛,腦袋隨著琴聲輕輕擺動,彷彿音符已帶領他的思緒飄向遙遠的他方。月亮的光輝灑在他身上,為他的側臉描繪出柔和的輪廓——挺拔的鼻樑、緊抿的薄唇、微顫的長睫——熾熱的情感再度在她胸腔內擴散開來。
那份愛意不再只是微弱閃爍的燭火,而是熊熊燃燒的烈焰,無法熄滅、更不願熄滅。
或許他只是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妹妹,或許他永遠不會用她渴望的方式去愛她,但在永恆的生命中,時間正是他們最寶貴的財富。六年不過是瞬間,或許還需要更多個六年,直到有朝一日,他望向她的目光中不再只有關懷,而是蘊含著同樣灼熱的愛戀。
而她,願意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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