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山沒有讓司燼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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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門框站起來,左手按住左肋那道滲血的裂口,右手從地上撿起那根短弦,握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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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兩步,腳步沒有偏,但比出門時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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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他身邊,他沒有推拒,把短弦遞還給他。“它不亮了。你來的時候,它亮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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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過。走到岔道口時,它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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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在給你指路,是在給你開門。”方遠山停下來,側過頭,“我在那間小屋裡,翻過木床底下鋪著的舊稻草。底下壓著一本用油布裹著的東西。是一本手抄簿,記的是這條河上下游所有守水人的名字和變動年份。最後一頁的落款是三十年前。上面寫了一段備註——‘此段河道,曾有人在此處投簪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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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頓了頓,重新把目光收回來,落向岔道盡頭那間小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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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折斷簪子後,那根簪子沒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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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短弦放回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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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簪子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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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撈起來了。那個人把它收著,一直收了大半輩子。他留下那根簪子,因為上面刻著字——不是那三個字,是另一個名字。”方遠山把短弦從口袋裡掏出來,斷口朝上,在日光下翻了一個面。“收簪子的人,等了大半輩子,沒等到人來認領。他死了之後,簪子被轉手了幾次,最後落到寂刃閣手裡。林清夢刻字時,用的就是那根簪子。簪子在寂刃閣那裡。她折斷簪子扔進河裡,自己劃破了胸口,為了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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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刻的是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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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的是你師父的名字。”方遠山閉上眼,“她刻那三個字,不是為了留給誰看。是為了讓那根簪子記住它劃過的痕。她刻完之後,把簪子折斷了,扔進河裡。簪子順流而下,沒有沉下去,被人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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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現在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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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刃閣。”方遠山睜開眼,“他們用那根簪子作引子。那不是弦,是她的命。她刻過字的每一寸舊痕,都在幫他們找完整的那根弦。只要弦一完整,簪子就能辨認出它。他們手裡那根簪子,比任何追蹤手段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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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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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那個撈起簪子的人,在她折簪之前,見過她。他說她走的時候,沒有哭。”方遠山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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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司燼推開了半閑武館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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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看到方遠山左肋那道已經不再滲血的裂口,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轉身從灶台上端出那碗她溫了又溫的湯,放在石桌上,走到方遠山面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他左肋那道已經乾涸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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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還在。不深。”淩霜站起來,“得包紮。不然明天裂口會重新豁開。”方遠山在石凳上坐下,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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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不是熱的,但也不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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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從屋裡走出來,沒有拄竹杖,在石桌對面坐下。“簪子還在寂刃閣手裡?”方遠山說還在,陳半閑沉默了一息,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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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是晚上來的。她推開院門,站在門檻外,手裡沒有提東西,大衣領口豎著。“寂刃閣的懸賞撤了。不是取消,是換了一種方式掛。他們現在不找了,他們在等。”她踏進院子,“他們不等弦了。他們在等你帶著簪子,自己走到他們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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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方遠山坐在石凳上,左肋已經包紮好了,他的目光落在石桌表面那條細長的舊痕上,像在丈量一道被風反復吹過的裂口。“他們知道簪子和絃是一體的。他們不收了。他們要你親自帶著簪子,走到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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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到寂刃閣門前。是走到能找到簪子的地方去。”蕭駱瀅在石桌前坐下,“那地方在更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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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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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穿過一條河,不是舊橋下那條。是另一條,水更深,沒有橋。渡過去之後,有一片舊村。有人在那裡見過那根簪子最後一次出現。”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推到石桌中央,“地方在地圖上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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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那張紙條拿起來,沒有打開。他放進口袋裡,和那根短弦並排放著。“明天我動身。”他站起來,“淩霜,你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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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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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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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留下。”淩霜看向凱倫,“他看家,比我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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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反駁。他轉身走回屋裡,他合上抽屜。長弦在裡面躺了許久,沒有亮。他關上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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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後一刻,屋簷下的燈還在亮著。燈繩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個還沒有落地的回應,微弱地晃蕩著,卻始終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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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等一個開口的機會,等一個人替他把斷掉的那根線重新系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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