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二十三章霜刃

夜裡起了風。不是從巷口灌進來的，是從屋頂壓下來的，像有什麼東西蹲在瓦片上，把一整片冷空氣按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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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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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邊，那根弦放在抽屜裡，和月光之間隔著一層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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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聽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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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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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金屬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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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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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被人握住後，而像是被風從什麼縫隙中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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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起來，沒有穿鞋，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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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漏進一線極細的月光，在門內的地面上畫出一道窄長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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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亮痕被什麼東西切斷了。有人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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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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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乎不打算推門，他停下腳步，像是在等司燼自己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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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拉開門。月光灌進來，照亮了一張陌生的臉——三十多歲，顴骨高聳，沒有表情，右手裡握著一根短棍，棍身細長，前端削成了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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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院子裡，隔了三步遠，像一座被運進來之後還沒拆封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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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在哪？”他沒有自稱，沒有道明來意，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在路上等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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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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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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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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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確認司燼這句話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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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棍從他手裡抬起來，棍尖指向司燼的胸口，動作沒有蓄力，是一種已經準備好了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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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邁出一步，司燼跨出門檻，回手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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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口蓋子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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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尖擦過司燼的左肩時，他身體微偏，讓棍尖從肩頭的衣料上方滑過。布料被割開一道口子，棉絮從裂口處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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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後退，右手從下方探出，手指沒有去抓握，而是順著短棍的斜面滑向他的指節，像在試探一道裂縫的走向——他想卸掉那根棍的著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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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鬆開了短棍，讓棍身在掌心裡轉了一下，換了握法，棍尾朝前，像握著一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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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沒有停頓，從他鬆開到重新握住，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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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落在司燼的鎖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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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避過，但棍尖劃破了棉衣的領口，脖子外側傳來一道細長的灼熱感，不是刀口，是棍尖削過皮膚留下的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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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絲溫熱的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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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尖已經收了回去，像被一根極細的線牽引著退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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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法，是詠春的底子。但你改過。你把肘收得更靠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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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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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你師父。他當年替人守半截弦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個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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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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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棍沒有收回，仍然橫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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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矮牆上跳下來，無聲無息，落地時靴底先著地，碾了一下，折刀已經握在手裡，刀尖朝下，從那人側後方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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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回頭，短棍向身後一送，棍尾抵住了凱倫的刀身。他收棍時，凱倫已經被震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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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刀快。但你出刀之前，肩膀會先沉一下。”那人說，“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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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屋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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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走出來，站在門框內，手裡握著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映出一道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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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到了她，她沒有退回去，只是站在門檻裡，把菜刀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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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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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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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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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完了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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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後半步，把門掩上，但沒有關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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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留著一線月光，像一條還沒有合攏的警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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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起短棍，插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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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院門，步伐不快，像走完了一段既定路程的測量師，最後一次確認刻度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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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他側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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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還在你抽屜裡。今晚沒被拿走，不代表它不會走。”他跨過門檻，消失在巷口的暗處，像一個被抹掉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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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樣東西，放在掌心裡——一根弦，鋼的，比司燼那根短一截，斷口平整，看不出是被剪斷的還是被人用手擰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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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來：“他不是來拿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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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來留弦的。”司燼接過那根弦，在月色下看了一會兒，“他替人放一根弦，像是在替人走完一截還沒斷的路。他把這根弦留在我們手裡，路就已經被接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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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兩根弦握在一起，一長一短，斷口不吻合，但都曾是完整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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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根短弦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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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天際，像一截還沒收走的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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