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三十五章南風

枯枝躺在掌心裡，像一條被收進罐子裡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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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紮得很緊，三圈，兩個結，繩尾沒有剪斷，留出一截細長的線頭，像一段還沒走完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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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根枯枝站起來，站在老槐樹下，腳下是那只深色瓦罐，罐口已經空了。他彎下腰，把布重新紮回罐口，把罐子放回樹根旁邊的凹陷裡，像把一段收好的舊線放回它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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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枝指向南偏東，一個他還沒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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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老宅後，風已經從南方吹過來了，帶著潮氣和枯草味。他走在返程的路上，沿來的路往回走，穿過舊鎮南端的缺口，走過那根彎鐵樁，那截幹河床上的舊道已經被風吹平了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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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來，因為枯枝在他手裡沒有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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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系的結口始終指著他要去的方向，像一盞被風吹斜了又自己扶正的舊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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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幹河床大約兩裡，他停了下來，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前方路中央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舊風衣，領口豎著，站姿不緊不慢，像在等一段已經提前被告知到達時間的舊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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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司燼手裡的枯枝，又看向他外套內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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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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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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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就好。這樣我就不用再替你找路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雙手插回外套口袋，沒有兵器，但站姿沒有變，“我替寂刃閣帶句話。你現在手裡有三樣東西：弦、簪子、枯枝。三樣東西都齊了。三樣東西齊了之後，會自己指路。它們指的方向，不是終點，是起點。寂刃閣不會攔你走完那條路，他們只會派人在起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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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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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邊。你穿過舊鎮之後，不要回頭，一直往南走，走到一座山腳下。山不高，但容易迷路。山腳有一間茶棚，不在路邊，在岔道口。你到了茶棚，自然會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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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沒有道別，像一道已經被放下的舊簾，不再需要在司燼的視線裡繼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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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回半閑武館時，已經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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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院門，看到方遠山坐在石凳上，左肋的傷已經重新包紮過，換了一截新布，沒有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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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廚房裡切菜，聽到門響，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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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面朝院門的方向，在等他走完最後那截路，好告訴他下一段路該從哪裡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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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東西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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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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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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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樣。弦，簪子，還有一根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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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弦、簪子和枯枝一一放在石桌上，擺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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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伸手摸了第一樣——弦，又摸了第二樣——簪子，最後摸了第三樣——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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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紅繩的結上停了一下，慢慢地順著結口的方向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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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枯枝，是槐樹。不是北方的品種，是南方的。你拿著它走到它認得的地方，它會自己告訴你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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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在山腳下。岔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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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石桌邊站定：“你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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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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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晚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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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廚房，把灶臺上的火調大了一些，鍋裡的菜在油裡翻炒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著，聽不清萊名，但聞得到油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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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細小的聲響和氣味被晚風均勻地攤開，像一張剛剛鋪好的舊線，正在等一雙還在路上的腳把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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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菜不多，剛好夠他們吃完這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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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角的燈在這一刻被點亮，燈光伏在桌面的舊痕上，像一道正在鋪向遠方的引線，等風把它帶到他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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