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壹：風雪問心路》 - 第九章：劫火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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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被鏡光吞沒的下一瞬，僧者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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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驟然低了半聲。

問心殿殘址前，僧者仍立在雪中。只是那已不全是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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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身僅有殘存佛光，如燈將熄；

另一半身軀卻被暗紅火紋覆住，破敗袈裟之後，千百道火影無聲張開，

似手，似刃，又似伏魔崖下那些被封十五年的無明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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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不焚殘牆，不燒積雪。

可它一抬頭，顧懷章便聽見許多聲音。

哭聲、笑聲、怒罵聲、求饒聲，還有人一遍遍說自己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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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聲音。

是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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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一劍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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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雪千年入掌後，冷白燈火沿著劍脊寸寸流開。

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伏魔崖上的守燈人，而是執掌玄門神器、以一身修為鎮過大劫十五年的道門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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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劫火纏身入修羅的僧者向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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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沒有焦黑，雪下卻有幻象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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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前一晃，看見許多案卷裡的臉，看見自己來晚的橋頭、問遲的證詞、沒能留下的活口。

他眼神微沉，春秋劍出鞘。

劍光很淡。

淡得幾乎要被風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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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縷幻象剛要侵入心神，劍鋒便已落下，平平一斬，將它從眼前切開。

顧懷章低聲道：「它會照心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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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劫火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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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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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與小照已不在原地，中央碎鏡光華仍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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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凜然出劍。

一劍過雪，天地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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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光如白鴻掠空，斬開修羅身後第一重火影。

火影無聲斷裂，化作大片暗紅火星，被道雪千年壓入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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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瞬，修羅身後又生出第二重火影。

佛光未滅，劫火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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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再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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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劍更快，卻仍冷得驚人。

劍鋒所過之處，劫火不散開，而是被一寸寸逼回僧者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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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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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不是要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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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把那些借佛身外溢的劫火，重新壓回那具已快承受不住的身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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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殺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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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忽然抬手。

那仍是僧者的手，掌心有佛門戒疤；可暗紅火光一翻，便似千人執念凝成一掌，朝寒衣道者當頭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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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不退，反向前半步。

道雪千年冷白燈火大盛，正斬在那隻火掌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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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與劫火在半空相抵。

一者冷到極處，一者灼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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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殿前的風雪被硬生生震開，石階寸寸裂響，裂縫裡暗紅火線與冷白寒紋同時翻湧。

有火從劍下繞出，貼著地面，直撲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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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往前一步。

他沒有揚聲，也沒有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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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劍斜斬而下，正截在火線將要竄入鏡光的一瞬。

火線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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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縷火自雪下折向鏡座，角度極刁。

顧懷章腳下一移，僅移半步，劍鋒正好落在它轉折之處。

火勢再次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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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手不快，也不華麗，卻每一次都剛好。

剛好在火勢外溢之前。

剛好在它碰到鏡光之前。

剛好替寒衣道者補上身後那一寸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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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回頭，卻知道自己身後少了一處破綻。

修羅火掌壓下時，顧懷章沒有退回鏡座，反而迎了上去。

那一步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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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劍也遞得很平。

他不斬掌心，不斬手臂，只在火勢將合未合的一點破口上點了一劍。

暗紅火掌猛然偏開，擦著他肩側砸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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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袖口被燎去半截，神色沒有變。

「掌勢是假。」他道，「火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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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已趁那一瞬橫劍壓上，道雪千年切入修羅身前，將那道外溢劫火重新逼回僧者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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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低吼。

那低吼不像人聲，倒像伏魔崖底無數夢魘同時翻身。

它身後千手火影齊齊張開，從不同方向同時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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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的劍仍舊樸實。

他不追火影，也不與修羅爭鋒。

他只看火勢要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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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掌是真，哪一道只是誘人分神的虛相；

哪一縷劫火裡仍藏著僧者殘存的佛氣，

哪一道火會繞向鏡座，他都要在一瞬之間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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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清，然後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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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次劍鋒落下，便有一縷火勢被迫改道；每一次劍光掠過，寒衣道者身前便少一處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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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冷一青，在火海之前硬生生撐出一條界線。

不是勝勢。

只是那尊劫火修羅，一時竟也越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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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修羅身上的火很快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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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循著僧者的經脈走，也不再依著人身出招。

火掌可以從肩後生出，火刃可以自雪下翻起，劫火手影明明被寒衣斬斷，下一瞬卻又從顧懷章身側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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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一劍刺出。

劍仍然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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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點火勢在劍尖落下前忽然散開，像一個人心裡突然改了念頭，無路可循，無章可斷。

春秋劍第一次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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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暗紅火潮反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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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橫劍回防，仍被震退數步，靴底在雪中劃出兩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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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劍光隨即補上，替他截去追來的半片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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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看向修羅。

「它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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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劫火奪心，本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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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可行者還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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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說話。

他向前一步，手中道雪千年驟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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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燈火自劍鋒上壓下，將修羅逼退三尺。

可每退一尺，修羅身後便多出一重火影。

寒衣斬去一臂，火中又生一臂；他壓下一片火海，火海之下又浮出更多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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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眼睛不看他們的劍。

只看他們心裡最不願多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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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眼前一瞬閃過伏魔崖底那些沉睡不醒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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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

他守住他們，也困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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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劫火修羅已逼到身前。

暗紅火刃自背後生出，直刺寒衣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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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聲道：「左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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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幾乎沒有遲疑。

劍身偏轉三寸。

火刃擦著肩頭掠過，燒斷一縷雪色披風，卻被道雪千年反手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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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了顧懷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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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它不是看你破綻，是看你心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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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那就替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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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答得很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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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二人戰勢真正合上。

寒衣正面壓火。

顧懷章側面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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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雪千年冷白如雪，春秋劍青光淡而平直。

一冷一青兩道劍光在問心殿前交錯，硬生生於火海與鏡座之間劃出一道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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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線之外，劫火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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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線之內，鏡光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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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忽然明白，真正危險的不是劫火修羅衝出山莊。

而是它每一次被寒衣斬退，都有一部分劫火順著鏡光震入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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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在鏡裡。

外界每一分火勢，都可能成為鏡中逼她入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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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聲道：「不能只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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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劍鋒不動。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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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落，修羅身後火影已再度張開。

道雪千年冷白燈火橫掃而出，硬生生將那片火潮壓回三尺。可火勢退而不散，反而沿著地面裂縫竄向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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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回頭。

他手中春秋劍連落數次，劍勢不大，卻每一劍都截在火線將入鏡光之前。

火線一斷，碎鏡光華便穩一分。

可斷到最後滿地火光與碎鏡殘影之間，有一縷極細的光線，牽向不知何處的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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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修羅似也察覺到了。

它忽然停下攻向寒衣的手，半邊被劫火覆住的面容微微轉向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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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眼神一冷。

道雪千年劍燈驟亮。

寒衣道者踏雪而起，人在半空，劍光如寒星墜落。

冽．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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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幕被劍光切開，冷白寒意自天而降，正中劫火修羅身後千手火影。

火影轟然散開。

劫火修羅被逼退數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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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殿前的雪地終於露出一片短暫空白。

寒衣道者落地時，唇邊溢出一線血色。

那血剛落下，便被道雪千年的寒意凍成一點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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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見了，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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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也沒有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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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修羅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像僧者。

像千百個人在同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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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寒衣守了十五年，只能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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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行者收了十五年，仍被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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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顧懷章看得再清，也只是站在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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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再度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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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火沒有立刻攻向寒衣，而是向四面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火點，飄在風雪中。

每一點火中，都有一雙眼。

它們不衝，不撲。

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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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心頭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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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別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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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已經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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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許多案。

看見自己來晚的地方，看見自己沒能問完的證詞，看見那些真相已近、卻仍被人心推入深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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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最擅長的不是捏造。

是把真的東西拿出來，逼人只看其中最痛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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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握緊春秋劍。

「即便人間殘破，我也不改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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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聲音不高。

甚至像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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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雙手握劍，劍鋒垂地。

春秋劍上青光一寸寸沉下，不向天起，反向雪中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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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殿前，滿地火點忽然一滯。

顧懷章抬眼。

一劍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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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劍千古・落雨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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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劍上的青光沒有向前奔湧，而是在半空驟然散開。

千百道細密劍痕如雨落下，無聲沒入問心殿前的風雪、殘階、鏡座與滿場火點之中。

沒有雷鳴，沒有劍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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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那一瞬，所有飄向碎鏡的火點都被齊齊截斷。

劫火散作滿天碎紅，尚未落地，便被風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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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修羅卻在此時忽然散作滿場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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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反手一劍，斬碎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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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連退三步，劍鋒連落，斷去撲向鏡座的數道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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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火太多了。

也太亂了。

不再有路，不再有章，甚至不再像出自一個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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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斬斷一縷，便有三縷自雪下生出；寒衣壓下一片，火又從斷牆與鏡座裂縫間冒起。

忽然，一隻火掌從寒衣劍下折出，直落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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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瞳孔一縮，春秋劍橫斬而上。

可那火掌中夾著一線佛光。

佛光不傷人。

也正因為不傷，顧懷章慢了半瞬。

若斬下去，斬的不只是劫火，還有僧者殘存的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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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已趕至。

道雪千年自側方斬入，冷白劍光托住火掌，硬生生將它推偏半尺。

轟然一聲。

火掌落在鏡座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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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鏡光華大震，好似快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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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臉色終於變了。

因為他看見那縷牽向沈照霜的鏡線，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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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下。

卻足以讓鏡中之人沉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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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橫劍擋在修羅前方，聲音冷得近乎寒鐵。

「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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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不是對顧懷章說。

是對劫火修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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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抬頭看他。

半邊佛面，半邊魔相。

眼裡僧者的清明越來越少，劫火卻越來越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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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忽然道：「它不是要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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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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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鏡座深處那一沉一浮的紅白光華，聲音低下去。

「它要把沈照霜留在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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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急。

劫火修羅卻不再急著攻。

它站在殘殿前，千手火影於身後慢慢張開，如一尊倒映在業火裡的佛。

而鏡座深處，紅白光華一層層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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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寒衣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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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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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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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著前方那尊修羅，唇邊血色已被寒霜封住。

「拖到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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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片刻。

然後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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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春秋劍插入鏡座前的裂縫。

青光如釘，定住那條將斷未斷的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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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則向前一步，道雪千年燈火復明，冷白劍光再度橫在火海之前。

他們沒有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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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尊劫火修羅，也終究沒有越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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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深處，沈照霜聽見有人喚她。

「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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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溫和，遙遠，像十五年前某個尚未被風雪埋去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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