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壹：風雪問心路》 - 第十章：鏡中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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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睜開眼時，風雪不見了。

問心殿前的殘火不見了，劫火修羅的怒吼不見了，寒衣道者劍上那一盞冷白燈火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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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照心山莊裡。

不是如今那座半塌半焦、石階裂開、鏡座蒙塵的廢墟，而是一座完整的照心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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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乾淨，庭中寒梅未折，遠處演武場有弟子練劍，劍光一收一放，清亮如水。

更遠處似乎有人在笑，有孩童從廊下跑過，衣角帶起一串細碎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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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這座山莊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從未有人死過。

她低聲道：「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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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卻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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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猛然回身。

那人坐在廊邊，青白長衫，外披素色大氅，眉目俊朗，神情溫和，正低頭替一個年幼女孩整理衣襟。

那女孩不過三、四歲，臉頰被風吹得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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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呼吸一滯。

她知道那女孩是誰。

也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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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江湖口中的無相天魔，不是照心山莊最後一夜立在鏡前、讓整個天下陷入無明大劫的人。

而是很早以前，那個她幾乎已經不敢記得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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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頭替年幼的她繫好衣帶，語氣平淡：「跑慢些，摔了又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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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不服氣地仰頭：「我才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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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笑。

「那便跑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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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站在雪中，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江湖罵沈無咎罵了十五年，罵得太乾淨，乾淨到她有時候也快忘了，無相天魔之前，他也曾是照心山莊的沈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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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她記憶裡，那個欠了她十五年答案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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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緊手指。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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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沈無咎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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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與雪聲一同淡去，只剩他坐在那裡，像早已等了她很久。

「妳希望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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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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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雪聲忽然一淡。

她像是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罵了一句。

「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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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蒼老，卻熟得不能再熟。

「別一看見妳爹，就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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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眼睫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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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的聲音像從舊屋簷下傳來，帶著藥味、柴火味，還有小照偷吃魚乾後被罵得縮成一團的聲音。

「妳是我一口藥一口飯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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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鏡子裡照出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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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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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時，廊下的沈無咎已經站起。

隨著他站起，整座山莊忽然一靜。

弟子練劍的聲音消失，孩童笑聲消失，銅鈴不再響，連雪也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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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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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這才察覺，小照不知何時站在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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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不再是那隻愛炸毛、愛裝傻、偷餅還不認的小獸。

牠的身形變得半透明，皮毛間透著細碎鏡光，額前那道鏡紋一明一滅，像一盞快要熄掉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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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蹲下身，想抱起牠，手卻從牠身上穿了過去。

鏡光一顫。

眼前山莊忽然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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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裡，她看見十五年前問心山莊最後一夜。

照心鏡高懸殿中，鏡面映出無數人的臉。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捂著心口，像看見了自己最不願承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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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站在鏡前。

那時的他衣袍染血，神情卻平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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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將鏡中力量散入人心。

下一瞬，照心鏡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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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鏡光如星雨般飛散，有的沒入江湖，有的沉入崖底，有的化作無明殘光，落進往後十五年的風雪裡。

只有一線鏡光沒有走。

它停在沈無咎掌心之前，顫動著，像一點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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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沈照霜看見了沈無咎眼中的神色。

不是勝利，不是瘋狂。

只是極深極深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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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到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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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到知道自己終究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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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微動，那一線鏡光便被一點微弱靈思裹住，從破碎鏡面之中落下，落在照心山莊殘破鏡台旁，慢慢蜷縮成一團小小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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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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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抬起頭，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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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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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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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道：「也不是完整的照心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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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光映在沈照霜眼中，她看著那團小白影蜷在廢墟裡，渾身濕冷，像一點將散未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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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平靜道：「它只是照心鏡碎後最後一線鏡力，裹著我最後一點未盡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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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聲音微啞：「未盡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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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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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所以留了一點東西，等一個還能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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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看著小照。

難怪牠會怕劫火。

難怪牠認得照心鏡。

難怪牠一靠近沈無咎的因果，便會炸毛、嘶鳴、額前亮起鏡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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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不是寵物，也不是單純的靈獸。

牠是她父親最後沒有說完的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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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景象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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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巔峰時期的沈無咎。

他站在照心鏡前，身後是三教諸人、江湖各派、無數冤死者的影子。

他目光清明，聲音不高，卻壓過滿殿人聲。

「人心之惡，最可怕的不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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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惡總能替自己找到一個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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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浮現無數舊案。

有人殺人，說自己是替天行道。

有人滅門，說自己是除邪衛道。

有人出賣同門，說是為保更多人性命。

有人將無辜者推上死路，卻說大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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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淡淡道：「復仇稱自己為公道，恐懼稱自己為大義，私欲稱自己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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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照心鏡能讓人至少看見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世間會少很多冤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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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沉默。

因為這句話並沒有錯。

至少最初的沈無咎，沒有錯得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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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鏡中景象忽然一轉。

她看見被照心鏡救下的人，轉身又利用真相去傷人。

看見有人照見自己的惡後，索性認惡為真。

看見有人只取真相中對自己有利的一段，將另一段埋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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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白鹿堂，洗心室，血字，半截真相。

看見宋知秋跪在鏡前，字字是真的，句句都將自己推向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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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咎站在那些鏡影之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所有鏡影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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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沈無咎從碎鏡中走出。

衣袍仍整潔，眉眼仍俊雅，甚至比先前更加溫和。

只是他的身後，有萬千面破碎鏡影無聲浮沉。

每一面鏡中，都是一張人臉，一段真相，一寸不肯照見的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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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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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照霜，沒有笑，也沒有怒。

「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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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這樣叫她。

這一次，沈照霜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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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淡淡道：「妳看見了。」

「人不是不知真相。」

「人只是永遠選擇自己承受得起的那一段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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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走近，風雪與鏡影在他腳下退開。

「妳以為我錯在不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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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語氣平和。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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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在曾經太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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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握緊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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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道：「我曾以為，人若照見真相，便不能再自欺。」

「後來我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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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也可以被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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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也可以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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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也會變成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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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也會成為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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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殘酷。

「只照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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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人心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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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心口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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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瘋話。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每一句都幾乎成立，每一句都像從無數血案、無數背叛、無數人心裂縫裡淬出來。

鏡中萬千人聲同時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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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指尖發顫。

她幾乎要承認，那句話沒有錯。

只照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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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總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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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她懷中忽然一冷。

那枚下山前寒衣交付的舊護符貼著心口，微微亮起一點冷白光。

光不盛，卻穩。

像伏魔崖風雪裡，那盞從未真正熄過的道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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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忽然想起下山前，寒衣道者將護符交給她時說過的話。

「此符不護妳不傷。」

「只護妳在最想閉眼時，還記得問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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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光深處，寒衣道者的聲音隔著劫火傳來。

「此心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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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心口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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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看著那點冷白符光，神色未變，只淡淡道：

「問自己心往何處？」

「可人心最擅長的，便是替自己選一條聽起來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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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符上的冷白光沒有回答。

可沈照霜聽見寒衣道者第二句話，像當年落在風雪裡，也像此刻落在鏡中。

「心會逃，所以才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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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會逃，便替它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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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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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怒，只像聽見一個早已預料過的答案。

「問？」

他輕聲道：「若它永遠逃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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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外忽有青光一閃。

春秋劍聲如雨，穿過風雪與劫火，落入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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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忽然想起雪地裡那柄傘。

顧懷章曾按著她腕脈，平靜地說：

「我只能看出他沒有殺妳。」

「至於他為何不殺，妳要自己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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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只覺得這書生說話不近人情。

此刻才明白，那不是冷淡。

是他從不肯替旁人草草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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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閉了閉眼。

她不是沒有理由恨，不是沒有理由怕，也不是沒有理由走向那面鏡。

可有理由，不等於可以替所有人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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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抬手。

鏡中浮現外面的戰場。

她看見問心殿前劫火翻湧，劫火僧者半身佛光將熄，半身修羅火影張開。

看見寒衣道者一劍橫雪，冷白燈火被暗紅火潮壓得寸寸後退。

看見顧懷章春秋劍起，青雨如絲，將飄向碎鏡的火點一一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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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見若有江湖眾人趕來，他們望向她時，那些藏在眼底的恐懼。

沈無咎之女。

照心山莊遺孤。

無相天魔留下的最後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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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問：「妳救他們，他們信妳嗎？」

「妳不走我的路，那妳要走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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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怕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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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恨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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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用我的名字，替妳定一生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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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眼底鏡光驟亮。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想伸手。

想讓所有人都照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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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見那些披著正義的恐懼，披著公道的私心，披著大局的怯懦。

她不想殺人。

她只是想讓他們不能再用一句「無相天魔之女」，替她草草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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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婆婆的聲音又在心底響起。

「妳是我一口藥一口飯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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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的冷白燈火堅定。

「疼就還會記得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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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的聲音，如雪地裡那柄傘，平穩得近乎冷淡。

「至於他為何不殺，妳要自己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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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忽然撲了過來。

牠額前鏡紋裂開一線，細微光芒刺入沈照霜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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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猛然清醒。

她慢慢抬頭，看向無相天魔。

「你看見人心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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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替他們關上所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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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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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道：「可我不想替天下人選。」

「我只想讓他們回頭時，還有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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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萬千人聲忽然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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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天魔看著她。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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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沈照霜幾乎以為他會再次開口，用更準確、更鋒利的道理將她逼回去。

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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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

那一瞬，無相天魔身後萬千鏡影，似乎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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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一笑。

那笑意很淡，仍帶著一點高處俯看的冷意，卻不再全是嘲弄。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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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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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著她，聲音平靜如舊。

「妳有妳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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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光在他身後一寸寸碎開。

「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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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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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怔住。

那一瞬，她終於分不清那是無相天魔最後的評斷，還是沈無咎最後一點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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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撲進她懷裡。

小小身軀冷得發抖，額前鏡紋暗淡，像快要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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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沈無咎在碎光中浮現。

不是正道棟樑，也不是無相天魔，只像一個終於走到盡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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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輕輕將她往光裡一推。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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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妳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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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抱緊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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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鏡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照心山莊的長廊、雪聲、梅枝、父親的背影、無相天魔的萬千鏡影，全都在她眼前裂成細碎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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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刻，她似乎又聽見沈無咎的聲音。

很輕。

「別替我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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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成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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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被鏡中光芒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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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沈照霜睜開眼。

問心殿前，劫火仍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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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小照。

牠額前鏡紋幾乎熄滅，卻仍用爪子緊緊勾著她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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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光與黑紋同時在她眼底浮現。

風雪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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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她帶回來的是照心，還是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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