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三章〈啟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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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大亮，照日王庭東面的宮門便已開了。

晨霧貼著白石階往下流，海風從遠處吹來，捲著殿前未落盡的櫻瓣。昨日朝議的聲音彷彿還留在長廊深處，老臣的勸阻、海司的封奏、神宮的沉默，都像霧裡未散的影子。

可王命已下。

卑彌呼今日要出宮，前往潮見港。

潮見港是櫻流島外海最近的一座大港，原本只是諸島商船補水換帆之地，如今卻成了櫻流島事變後最靠近災區的安置口。逃出的島民、封海的船、送去的糧水與藥材，都會先聚在那裡。

她不能立刻登上櫻流島。

但她至少要讓那些人知道，王庭聽見了。

卑彌呼換下承日大典時沉重的華服，只著一身便於行路的王族輕衣。衣色仍是日御王族的白與櫻紅，袖口繡著細金日紋，卻少了許多宮廷禮服的繁複。她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一枚承日玉印。

那枚玉印不大，卻比任何兵刃都重。

殿外，源真綱已在等她。

他穿著輕甲，左肩覆一片黑金護肩，腰間一長一短兩刀都已束好。見卑彌呼出來，他沒有立刻行禮，只抬眼看了她一瞬。

「王上知道，出宮之後，路便不是王庭說了算了嗎？」

卑彌呼停在階上。

晨風掠過她鬢邊，吹動髮間細小的櫻飾。

「所以我才要去。」

源真綱道：「若有人要妳死在路上？」

卑彌呼看向宮門外。

那道宮門很高，幼時她曾覺得它像天邊一樣遠。如今她站在門內，才發現它其實只是一道門。人若不走，它便永遠像山。人若走出去，它便只剩背影。

她道：「若因有人想我死，我便不走，那今日之後，王命只要被人一嚇，便再也出不了宮門。」

源真綱沉默片刻。

他退半步，按刀行禮。

「守刃源真綱，奉命開路。」

不遠處的宮牆上，一道身影坐在瓦脊邊緣。

霞御前背著長弓，衣袖被晨風吹得微微翻起。她年紀並不大，眉眼乾淨，神情卻冷靜得不像尋常少女。她沒有立刻下來，只從高處望著宮門外的道路。

她總是站在高處。

卑彌呼第一次見她時便有這種感覺——霞御前不是不願靠近人群，而是她站得越高，才看得見旁人看不見的事。

「羽刃。」卑彌呼喚道。

霞御前從瓦脊上躍下，落地極輕，像一片被風送下的羽。

她行禮道：「王上。」

卑彌呼問：「路上可有異常？」

霞御前看向宮門外，淡淡道：「現在沒有。」

源真綱道：「現在沒有？」

霞御前道：「真正想動手的人，不會在宮門裡動手。」

卑彌呼沒有問她為何。

她只是往前走。

宮門之外，已有近侍、糧車、水車與少量王庭內衛等候。隨行人數不多，這是卑彌呼自己的意思。她不是巡幸，不要鑼鼓與旗幟，也不要讓潮見港的災民先看見王庭的威儀，卻等不到一口熱水。

王駕沒有用大輦，只用一輛輕車。

源真綱騎馬在側，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在任何變故發生時第一步擋到她身前。霞御前則沒有上車，也沒有與內衛並行。她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目光時而看路，時而看林，時而看天。

宮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那聲沉重的門響傳來時，卑彌呼沒有回頭。

東港道沿海而下，先穿過王庭外的松坂道，再轉入低坡，遠遠便能看見海。此時春日初升，山林間還有薄霧，路邊松枝上凝著水氣，偶爾有鳥聲從林中傳出。

隊伍行了半個時辰，前方糧車忽然停了一下。

一名推車人彎腰去撿掉落的繩索。

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這一路上任何一個因車輪卡石而停步的雜役。

源真綱的眼神卻動了。

那人彎腰時，左腳沒有收回，反而往前壓了半寸。那不是撿東西的姿勢，是起勢。

下一瞬，車軸之中寒光乍起。

短刃從木隙裡抽出，直刺輕車。

沒有呼喊。

沒有猶豫。

那人像是早已把自己所有後路都割斷了，出手只求一瞬。

短刃離車簾只剩三尺。

源真綱一步橫入。

他的長刀仍在鞘中。

刀鞘上抬，正撞在刺客腕骨之上。骨聲未碎，刃勢已偏。下一息，他肩甲前壓，整個人如沉石入潮，硬生生將刺客撞回糧車之側。

糧袋翻落，白米灑了一地。

卑彌呼掀簾時，只看見源真綱左手扣住那人咽喉，右手仍按在刀柄之上。

刀未出鞘。

人已被壓跪。

四周內衛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拔刀圍上。

源真綱冷聲道：「活口。」

那刺客被扣住喉嚨，臉色很快漲紅。

他抬眼看向卑彌呼。

那雙眼裡沒有仇恨，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早已被抹乾淨的空。

卑彌呼心頭微沉。

她忽然明白，這人不是來殺她之後逃走的。

他只是被送到這裡，完成一件事。

源真綱似乎也察覺不對，指節立刻壓向刺客下頷，要卸他的口。可仍慢了一瞬。

刺客喉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黑血從唇角滲出。

源真綱手上力道一沉，扣開他的嘴，卻只看見破碎的毒囊。

那人死得很快。

快得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名字。

白米散在地上，晨霧從路面掠過，像替那具屍身蓋上一層薄紗。

內衛搜遍刺客全身。

尋常粗布衣。

尋常短刃。

尋常毒囊。

沒有宗親家紋，沒有神宮符記，也沒有任何能指向幕後的東西。

源真綱站起身，臉色不太好看。

「是死士。」

卑彌呼下了車。

「查得到來處嗎？」

內衛低頭：「回王上，衣物與車具皆是港邊常見之物，短刃也無標記。此人混入糧車隊伍前，用的是臨時雜役名冊，名字應是假名。」

源真綱道：「王上，此路不可再走。」

卑彌呼看著那具屍體。

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人確實是來殺她的。

可她更清楚，若她此刻回頭，這人便不只是一名死士。

他會變成一道門。

一道將她重新關回王庭的門。

「封存屍身。」她道，「交回王庭內衛，不得沿途宣揚。」

源真綱皺眉：「王上？」

卑彌呼道：「路不停。」

源真綱沉聲道：「此人是來殺妳的。」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決定我走不走。」

源真綱看著她。

她的聲音不高，臉色也並非毫無懼意。剛才那一刀，她看見了。若源真綱慢半步，那柄短刃便會穿過車簾，刺入她身前。

她當然會怕。

只是怕不能替她下令。

霞御前忽然抬頭。

她一直沒有靠近屍體，而是站在路邊，望著林子的方向。

源真綱立刻問：「還有人？」

霞御前沒有答。

她目光落在遠處一株松樹上。

樹梢間，一隻白羽信鳥忽然振翅而起。

春風從海面吹來，那鳥卻逆風往西北去。

霞御前眼神一冷。

她取弓，搭箭。

動作快得幾乎沒有聲響。

弓弦一響。

羽箭破風而去，沒有射入鳥身，只從白鳥足邊掠過。

一聲輕斷。

綁在鳥足上的細繩被箭鋒割開，一截細竹筒從半空墜下。白鳥受驚，振翅高飛，轉眼沒入雲中。

箭落在更遠處的松幹上。

鳥未傷。

竹筒已落。

霞御前走過去，拾起竹筒，取出其中卷著的薄紙。

紙上只有八個字。

***王駕已離，刺殺不成***

沒有落款。

沒有印記。

字跡刻意寫得歪斜，像是用左手匆忙書成。

卑彌呼接過那張紙，看了許久。

源真綱道：「至少可查傳鳥。」

霞御前搖頭。

「查不到。」

她拿過竹筒，指腹輕輕掠過筒身。

「市面貨。港邊漁人、商隊、海司外差都用這種竹筒傳短訊。紙也是船簿邊角裁下來的，墨很淡，應是臨時寫的。」

源真綱問：「那妳截下它，有何用？」

霞御前看向卑彌呼。

「至少知道一件事。」

卑彌呼道：「什麼？」

「王庭裡，有人不想王上抵達潮見港。」

源真綱目光沉了下來。

這句話比刺客的刀更重。

刺客已死，屍體不能說話。那截竹筒也不能告訴他們幕後是誰。可它證明這場刺殺不是一個瘋子臨時起意，而是一場有人等結果的局。

有人知道王駕路線。

有人知道路上何時可動手。

也有人在遠處等著收訊。

卑彌呼把薄紙折起，收入袖中。

「既然有人等消息，便讓他們等。」

霞御前看著她。

卑彌呼道：「等到潮見港的消息。」

霞御前眼底微動，像是第一次真正覺得有趣。

「王上若此刻回頭，放鳥的人便不用再放第二隻。」

卑彌呼道：「那便不讓他們省事。」

源真綱沒有再勸。

他只是轉身，對內衛道：「隊伍縮短。糧車在後，水車在中。所有靠近王駕十步者，先報名，再近身。」

內衛齊聲應命。

他又看向霞御前。

霞御前已重新背弓，走到隊伍另一側。

兩人沒有多話。

守刃看近身，羽刃看遠處。

一個擋刀，一個截訊。

卑彌呼看著他們，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八刃若不奉她，她的王命便只是坐在御座上的聲音。

可若有這樣的人願意讓路、願意看遠，那王命才可能真正走到海上，走到島邊，走到那些等著她的人面前。

隊伍再次啟程。

松坂道之後，海風漸重。

越往東港方向，路上行人越少。原本春日裡應有商販挑擔、漁人趕車、孩子追鳥，如今只剩幾戶人家早早關了門。路旁偶有逃出的島民坐在石階上，懷裡抱著包袱，不哭不喊，只茫然地看著王庭車隊從眼前經過。

有個孩子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枝櫻花。

那枝花開得極白。

白得像被水洗去了所有春色。

卑彌呼讓車停下。

侍女想上前詢問，那孩子卻下意識往後縮。旁邊的婦人連忙跪下，將孩子護在身後。

「王上恕罪，小兒受了驚，不懂禮數。」

卑彌呼看著那孩子手中的花。

「你們從櫻流島來？」

婦人點頭，臉色蒼白。

「前日夜裡逃出來的。島守封了山，海司封了船，我們本不該出來，是……是村裡老人說，孩子不能再留。」

「為何？」

婦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孩子忽然低聲道：「樹在哭。」

眾人都靜了一下。

卑彌呼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平齊。

「什麼樹？」

孩子看著手裡那枝白櫻。

「神木。」

婦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惶恐地磕頭。

「童言無忌，王上恕罪，王上恕罪。」

卑彌呼沒有責怪。

她只讓侍女取了水與乾糧給他們，又命隨行醫者記下這一家人的姓名與去處。

車隊繼續往前。

源真綱策馬行在側旁，低聲道：「王上不該靠太近。」

卑彌呼道：「他只是孩子。」

「刺客方才也是雜役。」

卑彌呼看了他一眼。

源真綱沒有退讓。

他說得不重，卻很硬。

卑彌呼知道他並不是將那孩子當刺客，而是在提醒她：王上每一次靠近人，都可能把自己的命放到旁人手中。

她道：「我記得了。」

源真綱略一頓。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逞強。

這反倒讓他不知該再說什麼。

霞御前在另一側輕聲道：「那孩子沒有說謊。」

卑彌呼問：「妳怎知？」

霞御前望向遠處。

「說謊的人眼睛會先看人。」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4Ah7cGV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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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一直看花。」

卑彌呼沒有再問。

海聲漸近。

午後時分，潮見港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東海岸邊的港城，不大，卻向來熱鬧。往年春日，櫻流島的神穀、魚乾、櫻酒都會先在此卸船，再送往王庭。港邊常年有商隊吆喝，船夫罵風，漁婦曬網，孩童追著白鳥跑。

可今日的潮見港太安靜。

港口停滿了船。

卻沒有船夫高聲喊纜。

水棚下坐滿了人。

卻幾乎聽不見哭聲。

神宮祓使在港邊設了淨水盆，盆中浮著幾片櫻瓣。那水本該被祓符鎮得清明，卻在風中泛著一點極淡的粉色。海司的兵船封住遠海，船頭皆朝著櫻流島方向，卻無一艘再往前行。

卑彌呼下車時，港中眾人跪了一地。

他們跪得很快。

卻不像迎接新王。

更像人在黑暗裡摸到了一根繩，無論那繩是否能救命，都先死死攥住。

「王上。」

「王上來了。」

「王庭沒有忘了我們……」

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低而亂，像潮水壓著碎石。

卑彌呼一步步走向港邊。

源真綱走在她前側，半步不離。霞御前卻沒有跟在她身後，而是走上旁邊一座高高的望潮架。

她站在木架之上，向遠處望去。

櫻流島在海霧深處，只剩一個模糊輪廓。

那層霧不是灰白，而是淡粉色。若只遠遠看著，像春日花氣浮在海面，幾乎美得不真實。可看久了，便會覺得那霧太靜，靜得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把整座島與外面的世界隔開。

海面很平。

平得不像海。

幾片櫻瓣隨潮漂到港邊，貼在濕木樁上。花瓣沒有腐爛，也沒有被海水泡散，只在邊緣生出一點細細的黑痕。

像蛇鱗。

一名老祭司被人扶著上前。

他頭髮花白，身上的祭衣已濕透大半，手裡捧著一只陶碗。碗中是從櫻流島帶出的水，水面浮著櫻瓣，碗底卻有一道極淡的黑影，隨著水波輕輕一晃，便又不見了。

老祭司跪在卑彌呼面前，額頭貼地。

「王上……櫻龍沒有降罪。」

卑彌呼看著那只陶碗。

「那是什麼？」

老祭司抬起頭。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磨出來。

「櫻龍在躲。」

四周人群一片死寂。

源真綱按住刀柄。

霞御前站在高處，望了很久。

源真綱抬頭問：「看見什麼？」

霞御前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過海面，掠過遠處的淡粉色海霧，又掠過櫻流島模糊的山影。

最後，她低聲道：「什麼都沒看見。」

源真綱皺眉。

片刻後，霞御前又道：

「所以不對。」

「櫻流島春日最多白鳥。」

她望著那座被海霧罩住的島，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

「現在，一隻也沒有。」

卑彌呼站在潮見港前。

她身後是王庭來的糧車、水車與護衛。

她面前是封住海面的兵船、無聲跪著的災民、漂著櫻瓣的潮水，以及那座安靜得過分的櫻流島。

沒有戰火。

沒有敵軍。

沒有哭喊。

可她第一次覺得，真正的災厄未必是撲面而來的。

有些災厄，是先讓天地安靜下來。

靜到所有人都忘了，風暴已經在海霧深處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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