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四章〈櫻龍不語〉

1175105286a2f6d82d8dcc4.01937401-354106.png 潮見港，位於照日王庭本島東海岸大港，是距離櫻流島最近的本島前進港。

平日裡，櫻流島的神穀、櫻酒、魚乾與春祭供物，皆由此港轉入王庭。潮見港也因此被稱作「望櫻之口」——天氣晴時，站在港中最高的望潮架上，甚至能遠遠看見櫻流島山脊上的一線粉霞。

可今日，那線粉霞已被霧吞沒。

港口停滿了船。

王庭兵船封住外海，商船不敢離岸，民船被繩索一艘艘扣在碼頭旁。從櫻流島逃出的島民聚在水棚之下，身上還帶著海潮與黑櫻的氣味。神宮祓使在港邊設下淨水盆，海司官員則將通往櫻流島的船路封得密不透風。

卑彌呼抵達時，整座潮見港沒有半點往日喧囂。

只有海風、低泣、木船輕撞碼頭的聲音。

一名老祭司被人扶著上前。

他頭髮花白，身上的祭衣濕了大半，手裡捧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從櫻流島帶出的水，水面浮著幾片櫻瓣，花瓣邊緣卻有極細的黑痕，像蛇鱗，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咬開。

老祭司跪在卑彌呼面前，額頭貼地。

許久，他才啞聲道：「櫻龍沒有指示。」

老祭司這句話落下時，潮見港的海風彷彿停了一瞬。

港邊跪著的人沒有立刻出聲。

他們像是聽懂了，又像是不敢聽懂。有人抬頭望向海霧深處的櫻流島，有人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孩子，也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著櫻龍祠的古祭詞。

在櫻流島，櫻龍從來不是沉默的神。

春祭時，若祭詞無誤，神木之下的水脈會泛起細微波光；若供物不潔，櫻河會在夜裡起霧；若島上將有風雨災變，祠前龍鼓也會無人自鳴。

島民敬它。

也畏它。

因為櫻龍有怒，有警，有賜予，也有收回。

可這一次，黑櫻開滿神木，櫻河逆流入山，死魚浮上海面，島上卻沒有任何指示。

沒有風雨。

沒有龍鼓。

沒有水光。

也沒有神諭。

這比櫻龍降罪更讓人害怕。

降罪至少代表神明仍在看著人間。

沒有指示，便像是守護櫻流島數百年的那道古老力量，忽然從島民的祈求裡消失了。

卑彌呼站在港前，望著老祭司手中那只陶碗。

碗中水面很靜。

幾片櫻瓣浮在上頭，邊緣泛著細細黑痕。那黑痕不像墨，也不像腐爛，倒像有什麼極細的蛇影藏在花瓣紋理裡，隨水一晃便又消失。

源真綱按著刀柄，沒有說話。

他站在卑彌呼前側半步，位置不多不少。若那碗水忽然暴起，若老祭司忽然發狂，若人群之中再有人拔刃，他都能在第一息擋住。

霞御前站在望潮架上，長弓背在身後。

她沒有看老祭司，也沒有看港邊跪了一地的災民。

她一直望著櫻流島。

那座島被淡粉色的霧罩住，輪廓安靜得過分。山影模糊，海面平滑，沒有鳥群繞島，沒有漁船靠岸，甚至連風掠過海面時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聲音。

她看了很久。

久到源真綱抬頭問她：「還是什麼都沒有？」

霞御前低聲道：「嗯。」

源真綱眉頭微皺。

霞御前補了一句：「所以更不對。」

卑彌呼收回目光。

她沒有立刻問櫻龍，也沒有問八首蛇影。

她先看向港邊。

潮見港中擠滿了人。

有從櫻流島逃出的災民，有海司封港後留滯的船夫，有送糧水來卻不敢再往前的王庭差役，也有神宮派來的祓使。他們彼此隔著一段不自然的距離，像海潮退去後被分成幾灘的魚群。

災民被安置在港邊水棚下。

說是安置，其實只是用竹竿與破帆搭出遮蔽。老人坐在濕木板上，孩子抱著包袱蜷在母親懷裡，幾名受驚過度的男子被繩圈攔在一處，雙眼失神，口中反覆念著同一句祭詞。

醫者不多。

藥箱很少。

熱水更少。

王庭運來的米糧與淡水還停在後方車上，因為海司、神宮與地方官吏尚未決定，這些人究竟該先被視為災民，還是受穢者。

卑彌呼忽然明白，櫻流島的災厄並不只在島上。

它也已經到了潮見港。

只是換成了另一種安靜的樣子。

她問：「港中共有多少櫻流島民？」

沒有人立刻回答。

海司官員與地方港守互看一眼。

最後，港守跪著上前，道：「回王上，登記入港者兩千一百三十七人。」

卑彌呼看著他。

「我問的是多少人到了潮見港，不是登記了多少人。」

港守額角冒汗。

「尚未登記者……仍在清點。」

「多久前開始清點？」

「昨日午後。」

「到現在還沒清完？」

港守低頭不語。

卑彌呼又問：「死者幾人？病者幾人？失親孩童幾人？老人幾人？孕婦幾人？從櫻流島帶出的水糧可否食用？入港之後每日需要多少米、多少水、多少藥？若三日內不能登島，潮見港能養多少人？」

一連串問題落下。

港守的頭越伏越低。

海司官員也不再看她。

神宮祓使站在淨水盆後，神情微凝，卻也沒有出聲。

卑彌呼終於明白，為什麼朝堂上那些奏報總是寫得那樣乾淨。

災民二字很乾淨。

受穢二字也很乾淨。

遷避、封港、待查、問卜，都很乾淨。

可人到了眼前，就再也乾淨不起來。

他們會冷，會餓，會病，會害怕，會在深夜裡醒來找不到親人，也會因為被人隔在繩圈外而以為自己已經被王庭放棄。

「先開糧車。」卑彌呼道。

港守一怔。

神宮祓使立刻上前一步。

「王上，此地穢氣未明，逃出島民是否受染尚不可定。若不先行祓淨，便使王庭米糧與其接觸，恐穢氣外散。」

卑彌呼看向他。

那是一名中年祓使，白衣外罩淺金祭袍，袖口繡著照日神紋。他說話時極恭敬，神情也不似有意為難。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在護住潮見港。

卑彌呼問：「若先祓淨，需要多久？」

祓使答道：「至少三日。」

「三日內，他們吃什麼？」

祓使一頓。

「可先以清水與少量乾糧維持。」

「乾糧在哪？」

祓使沒有答。

卑彌呼又問：「若有人受寒發熱，能否先醫？」

「須分辨是否穢染。」

「如何分辨？」

「以淨水試之，再觀其夢語、瞳色、脈息。」

「要多久？」

「快則一日，慢則三日。」

卑彌呼低聲道：「又是三日。」

祓使垂首。

「王上，神事不可急。」

卑彌呼看著他，又看向港邊那些孩子。

她忽然想起照日王庭的長階。

長階上，百官伏拜，神官宣讀譜系，照日鏡中日輪升起。那時所有人都告訴她，王權由神宮承認，由儀式確立，由百官奉禮。

可現在她站在潮見港，才知道王權落到人間時，有時不過是一碗熱粥。

她沒有斥責祓使。

也沒有否定神宮。

她只是道：「神事不可急，人命也不可等。」

祓使抬頭。

卑彌呼道：「設兩處。」

她指向港口左側空地。

「那裡立祓棚，神宮可照舊查驗穢氣。再於右側立醫棚與粥棚，凡能自行行走者，先領熱水與米粥；不能行走者，醫者先入棚查看。若神宮擔心穢氣外散，便派祓使守在兩棚之間。」

祓使欲言又止。

卑彌呼看著他。

「你要祓穢，本王准。」

她停了一息。

「但不准把祓穢當作不救人的理由。」

港中靜了一下。

那些跪著的災民慢慢抬起頭。

祓使臉色變了變，最後俯身。

「臣領命。」

卑彌呼轉向海司官員。

「封海是誰的命令？」

海司官員出列，低首道：「櫻流島異變未明，臣等依海司舊例，封鎖潮見港至櫻流島一線，防止災異擴散。」

「封住了幾艘船？」

「王庭兵船十二艘，民船四十六艘。」

「島上還有多少人未出？」

海司官員沉默。

卑彌呼看著他：「你也不知道？」

海司官員跪下。

「回王上，櫻流島內路已斷，神木山一帶不可近，島守府傳訊中止。臣等只能估算，島上至少仍有萬餘人。」

萬餘人。

這三個字讓潮見港的海風都變得更冷。

港邊有人低聲啜泣，很快又被旁人按住。

卑彌呼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遠處海霧裡的櫻流島。

櫻流島不大。

可若島上仍有萬餘人，那片粉霧之後，便不是一座安靜的島，而是一萬多個正在等消息、等船、等神明、等王庭的人。

霞御前從望潮架上落下。

「現在不能亂派船。」她道。

源真綱看了她一眼。

霞御前沒有理他，只看著卑彌呼。

「海面太平了。」

卑彌呼問：「太平不好嗎？」

「海不該這麼平。」

霞御前指向遠處。

「潮見港外這一帶有暗礁，春潮向來亂。現在海面平得像鏡子，船若進去，未必是風浪翻船，可能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

她頓了頓。

「還有，那霧裡沒有鳥，也沒有魚躍。活物不進去。」

海司官員立刻道：「羽刃所言，正是臣等不敢進船之因。」

霞御前轉頭看他。

「你不敢進船，跟你有沒有安置好出來的人，是兩件事。」

海司官員臉色一僵。

源真綱看了霞御前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斥她殿前失儀。

卑彌呼也看著她。

霞御前的語氣仍散，眼神卻很冷靜。

她站在高處時像風，落下來後仍像風。她不替誰說好話，也不替誰遮掩，只把自己看見的東西說出來。

這就是羽刃。

看遠。

看清。

不讓眼前的悲憫遮住遠處的危險，也不讓遠處的危險成為眼前不作為的藉口。

卑彌呼忽然覺得，自己開始明白八煌刃為何可怕。

他們可怕，不只是因為能殺人。

而是因為他們每一個人手裡，都握著一種王不能假裝看不見的真相。

她問霞御前：「妳覺得該怎麼辦？」

霞御前眨了眨眼。

像是沒想到卑彌呼會在眾人面前問她。

「我？」

「對，妳。」

霞御前摸了摸背後弓弦，想了片刻。

「先別急著登島。登了也不知道往哪裡走。先讓所有出來的人說話，問他們是從哪個村出來、哪條路還能走、哪裡最先開黑櫻、哪裡先沒有鳥聲。」

她看向老祭司。

「還有，問祭司。不是問櫻龍發不發怒，是問櫻龍以前什麼時候不說話。」

老祭司抬起頭，臉色一白。

卑彌呼察覺到他的異樣。

「櫻龍以前也曾不語？」

老祭司唇顫了顫。

他望向海霧深處，眼神有一瞬間像老了十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多久？」

「久到王庭的正史不願多寫，久到櫻流島的孩子只把它當成嚇人的故事。」

卑彌呼走近一步。

源真綱立刻跟上。

老祭司捧著陶碗，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神代末期，諸島未定，海上還沒有照日王庭。那時東御神州上有許多古老之力。櫻龍守水脈，護櫻根，令春潮有序，稻穀得生。島民敬它，便以春祭謝水。」

他聲音很低。

可港邊所有人都在聽。

「可是水脈之下，還有另一道影子。」

有人顫聲道：「八岐……」

老祭司猛然看向那人。

那人立刻閉嘴，臉色慘白。

彷彿只是說出那兩個字，就已經冒犯了什麼。

卑彌呼道：「讓他說。」

老祭司閉了閉眼。

很久後，他才道：「王庭史書稱其為八岐。島中舊祭詞裡，不稱名，只稱『大蛇』。」

源真綱眉頭微動。

他聽過八岐。

東御神州的人大多聽過。

那是神代末期的古老惡影，傳說生有八首，盤於山海交界，吞水、吞田、吞祭品。後來日御王族初祖承日而起，諸島神獸共鎮八雲，櫻龍亦曾參與封鎮大蛇。自那以後，八岐之名便少有人提。

因為那不是尋常妖物。

那是東御神州最古老的恐懼之一。

卑彌呼問：「八岐不是已被鎮壓？」

老祭司道：「是。」

「那為何櫻流島會出現八首蛇影？」

老祭司低下頭。

「臣不知。」

他說的是臣。

不是島民，不是祭司。

而是臣。

卑彌呼看著他。

老祭司額頭貼在地上，聲音沙啞。

「老臣只知，櫻龍若在，櫻河不會逆流。櫻龍若怒，島上會有風雨，會有雷聲，會有警兆。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神木開黑櫻時，祠中沒有龍鳴。」

「春祭詞念錯時，水面沒有回聲。」

「祭祝入山前，照例敲三聲龍鼓，可山中沒有半點應答。」

潮見港一片寂靜。

老祭司望著卑彌呼。

「王上，櫻龍不是不救我們。」

他聲音顫得厲害。

「是它已經不能出聲。」

卑彌呼心口微沉。

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沒有指示」四字的重量。

櫻龍不是降罪。

也不是拋棄櫻流島。

它是不語。

而若一位守護水脈、春潮與神木數百年的神靈都被迫沉默，那麼櫻流島上，必然有另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正壓在它的聲音之上。

霞御前低聲道：「所以島上不是單純災異。」

源真綱道：「也不是尋常叛亂。」

卑彌呼望向櫻流島。

淡粉色的霧仍罩在海面上，美得像一場春夢。

可如今她知道，那不是春夢。

那是一隻手。

一隻無聲覆住櫻流島口鼻的手。

櫻龍不是降罪。

也不是拋棄櫻流島。

它是不語。

而若一位守護水脈、春潮與神木數百年的神靈都被迫沉默，那麼櫻流島上，必然有另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正壓在它的聲音之上。

遠處，海霧緩緩翻湧。

霧中沒有龍鳴。

沒有鳥啼。

沒有鐘鼓。

只有一座沉默的櫻流島，隔著春潮，望著潮見港。

那一刻，卑彌呼終於明白。

她今日抵達的，不只是災區前線。

也是東御神州古老信仰裂開的第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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