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十七章｜電話未能接通

車子離開霧港科技大學西側出口時，天色已經亮得很清楚。

霧港的早晨沒有太陽。海霧壓在高樓與山線之間，從西共一帶的海灣一路往市區漫去，遠處港口、跨海高架和密集住宅樓都被罩進一層發白的灰裡，只剩輪廓還勉強分得清。

南宮晝沒有往主幹道最擁擠的方向開，而是先沿著校園外側的服務道路往北繞，避開通往市中心與地鐵樞紐的車潮，再接上靠海的快速幹道。

目的地很明確。

北圓。

再往馬寶山與半山住宅區交界的方向。

那裡是他家。

平常從西共開回去，這段路不算短。要穿過幾個交通匯流點，避開貨櫃車多的路段，再從沿海高架一路切進北圓密集舊城與坡道交界。白天塞車時，光是過一段跨區道路就能磨掉半小時。

現在卻太空了。

沿海主幹道上原本應該擠滿上班車、校車和外送機車，此刻只剩零零散散幾輛車停在路中央。有的車門還開著，有的撞上護欄，還有一輛小型貨車歪斜停在轉彎處，雨刷仍在來回擺動，卻看不見駕駛座裡的人。

南宮晝握著方向盤，沒有把車開得太快。

前方道路上有幾個人影。穿著襯衫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一個手裡仍抓著半杯咖啡的女人。他們沿著路邊緩慢走著，姿勢有些僵硬，偶爾突然朝某個方向偏過頭。

不像正常人在找路。

更像是在等聲音。

南宮晝踩住煞車，隔著擋風玻璃看了幾秒。

其中一個人忽然往車道走來，步伐拖沓，手臂抬起，眼睛泛紅。

他沒有猶豫，方向盤往右一打，從對方旁邊繞過去。輪胎壓過水漬，帶起一道細碎水聲。

感染者撞上車門，手掌在車窗拖出一條模糊血痕，隨即被甩到後方。

南宮晝沒有回頭，只看著後視鏡裡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心裡原本還殘留的「也許只是局部事故」，也徹底消失了。

不是局部。

也不是個別失控。

這座城市正在同時壞掉。

而且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南宮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昨晚他其實已經看見很多東西。那段醫院影片、警方壓下去的通報、鄭阿姨泛紅的眼睛和失控狀態，還有被咬後迅速變化的林子軒。所有細節都指向一個荒謬得像電影的答案。

可他還是慢了一步。

不是因為完全沒想到。

而是因為那個答案太不像現實。

喪屍病毒。

這種詞連說出口都像玩笑。

他可以懷疑傳染病、藥物、暴力事件，或者某種新型精神疾病，卻始終沒有真的把「末日」放進計畫裡。

所以昨晚，他只是帶了些工具、水、食物、手套和急救包，而不是立刻開始儲備長期物資，也不是先把所有能用的路線、藥物和撤離方向整理出來。

南宮晝望著前方逐漸混亂的街道，眼神沉了下來。

下次不能再抱著這種心態。

不管事情聽起來多可笑，只要證據夠多，就不能再用「太荒謬」替自己找理由。

荒謬，不代表不會發生。

他伸手打開車上收音機。

一陣雜訊先響起，接著才傳出斷斷續續的廣播聲。

「……請市民避免前往醫療機構、地鐵站、商場及人流密集區域……」

「……警方正與消防及相關部門處理多宗突發暴力事件……」

「……各區部分道路實施臨時管制，請駕駛人士避免——」

聲音忽然斷了一下，刺耳電流雜訊掠過，接著換成另一個更急的聲音。

不像正式主播。

更像有人臨時接進電台。

「如果你現在還在外面，先不要靠近受傷的人。重複一次，不要靠近有咬傷、發燒、失去意識或行為異常的人——」

背景傳來很大的撞擊聲。有人在喊，也有人像是搶過麥克風，急促說了幾句聽不清的話。

然後訊號又切回官方廣播。

「目前情況仍在控制中，請市民不要相信未經證實的網絡傳言。」

南宮晝聽了兩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聲很短。

沒有一點輕鬆。

「封鎖個屁。」

他看著前方一輛撞翻在路邊的巴士。車窗碎了一地，裡面沒有乘客。

或者說，看不見乘客。

「封鎖有用嗎。」

他抬手把收音機關掉。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引擎聲、輪胎聲，以及風從半開車窗灌進來的聲音。

南宮晝沉默了一會，忽然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幾個未讀訊息。

班群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問學校是不是封了，有人說看到校園裡有人咬人，有人說自己躲在宿舍，門外一直有撞門聲。有人轉發警方公告，也有人還在問今天到底要不要上課。

南宮晝沒有回。

他打開聯絡人，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小六。

陸沉。

電話撥出去。

一聲。

兩聲。

三聲。

沒有人接。

南宮晝沒有立刻掛斷，只聽著那規律的等待聲，目光落在前方被霧氣吞掉的高架橋。

陸沉在北部另一座城市念大學。兩人年紀一樣，沒有血緣，卻比大多數兄弟更像家人。

南宮晝叫他小六。

陸沉叫他哥。

很多人如果第一次見他們，大概會覺得兩人的關係很奇怪。南宮晝看起來太穩，太像那種不管出了什麼事，都能慢半拍再開口的人；陸沉則更直接，脾氣也更硬，遇到危險時不喜歡繞路。

可他們在某些地方很像。

都不太相信免費的善意。

都習慣先看人，再決定要不要把後背交出去。

也都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只靠一句「沒事」解決。

差別只是，南宮晝會先找退路。

陸沉通常會先把最危險的那條路切斷。

電話自動掛斷。

無人接聽。

南宮晝的手指沒有移開。

他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依然只剩漫長等待聲。

車子在一個高架出口前慢慢減速。左側通往市區與繁忙商業帶，右側則繼續沿海北上，往北圓、馬寶山與半山住宅區交界繞去。

南宮晝只停了一瞬，便打下右轉燈。

旁邊斑馬線上，一個滿身是血的人慢慢拖著腳走過去。

南宮晝盯著手機。最後一次等待聲結束後，他按下留言。

沉默兩秒。

然後才開口。

「小六。」

他的聲音很平。

卻比平常低一些。

「如果你聽到我的留言，盡快回電。」

說完，他沒有再補更多。

沒有說霧港出事了，沒有說可能是喪屍病毒，也沒有說自己現在一個人。因為如果陸沉還能聽到，就會自己去查。

而如果陸沉連回電都做不到……

再多的話也沒有意義。

南宮晝掛斷電話。

前方指示牌被晨霧遮了一半，上面依稀能辨認出北圓與馬寶山的方向。

他踩下油門。

深灰色掀背車穿過空曠路口，沿著通往半山住宅區的道路，朝自己的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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