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像一層薄紗在戴維娜眼前慢慢散開,使她渙散的視野逐漸找回焦點,周遭景物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四周是高聳濃密的樹林,枝椏緊貼著彼此,幾乎不留縫隙。風鑽過樹葉,發出窸窣的摩擦聲,猶如有無數張嘴巴躲在林間竊竊私語。
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小徑從她腳下延伸出去,最終被遠處的黑暗吞沒。蒼白的月光勉強透過樹冠縫隙傾瀉而下,微弱的光線僅能照亮她腳邊的窄路。
她一臉徬徨地僵在原地,瞳孔因驚恐而擴張,嘴唇微張,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她拚命地從混亂的腦海裡搜尋記憶——
她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只有她?傑瑞德、洛爾、薇拉和科林呢?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7QBOUT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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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些問題只是換來一片可怕的空白。她的記憶好似已被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抹除,連半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一陣刺骨的冷風猝不及防地襲捲而來,凍得戴維娜禁不住打了個顫。披在她身上的衣物彷彿只是一層薄紙,壓根無法抵擋寒氣的入侵。她只好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試圖守住僅存的體溫。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jFtCjF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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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恐慌便像雜草般在胸腔內瘋狂蔓延。她別無選擇,只能順著本能抬起腳,沿著唯一可見的小徑往前走,每一步都戰戰兢兢,心跳狂亂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隨著她一步步深入林間,一陣縹緲的低語不知道從哪裡飄來,如同鬼魅般縈繞著她的耳際。儘管聲音微弱難辨,卻喚起了她心底某種詭異的熟悉感,讓她寒毛直豎。
戴維娜警覺地繃緊全身,目光快速地往四面八方搜索。然而,除了層層交疊的樹影,四周空無一物。
「哈囉!有人嗎?」
她用顫抖的嗓音高聲呼喊,但回應她的只有空洞的死寂。
戴維娜咬著嘴唇,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加快前行的步伐,試圖說服自己那種芒刺在背的窺視感,不過是由恐懼衍生出來的錯覺。
不知在黑暗裡摸索了多久,前方的樹林終於變得稀疏,視野驟然開闊。
月光不再被樹枝阻擋,毫無保留地灑落在一片圓形空地上。可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戴維娜鬆一口氣,她反倒驚愕地煞住腳步,雙眼登時睜得溜圓——
五面橢圓形的雕花鏡子懸浮在半空中,排成一條完美的直線。鏡面裡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只是流轉著一顆顆奇異的光點。
細碎的低語持續從鏡子深處傳來,變得穩定而清晰。它們如同無形的煙霧,滲透進戴維娜的意識,將她的思緒層層包裹起來。那些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以某種蠱惑的魔力操控著她的雙腿,讓她像個被牽引的木偶一樣,一步步地縮短與鏡子之間的距離。
直至來到第一面鏡子前,她才恢復自主意識,錯愕地眨著眼睛,注視著鏡面。鏡內並沒有呈現出她的倒影,而是慢慢浮現出一幕溫情滿溢的家庭場景。
她母親和祖母正圍坐在一張胡桃木的餐桌旁,愜意地品嚐著紅茶與剛出爐的蘋果派,金黃酥脆的塔皮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油光。
只見祖母拿著刀子切開酥皮,將一塊冒著熱氣的派遞給母親,那股混合著肉桂與焦糖的甜香好似能穿透鏡面,直抵戴維娜的鼻尖。
母親用雙手接過盤子時,滿足的眼神盡是感激。望著如此美好的畫面,戴維娜感覺自己好像也回到了那個溫暖的家,短暫地忘卻了目前的處境,嘴角不由自主地蕩開一抹懷念的淺笑。
鏡中的畫面緩緩推移,最終定格在掛於牆上那張全家合照上。
她原本展露的笑意剎那間凝固在嘴角。
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照片,屬於她五歲時的珍貴回憶。父親摟著依偎在他身旁的母親,祖父母安詳地端坐在前排的扶手椅上。燈光溫暖,構圖完美,所有人的笑容都停留在最幸福的瞬間,與她記憶中的畫面吻合地重疊起來,除了——
祖母的雙臂本該有重量,但在裡頭卻自然地垂落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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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綁著雙馬尾、原本被祖母緊緊摟在懷裡的小女孩,竟憑空消失了。
照片沒有被塗抹的痕跡,也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生硬感,那個感覺就像,她根本沒有在世上存在過,而這個家庭也從未迎接過一個叫做「戴維娜」的生命。
一股徹骨的寒意自戴維娜的腳底直竄至頭頂,她震驚地張開嘴巴,喉嚨像塞滿砂礫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這意味著什麼?
她顫抖著伸出手,企圖觸碰鏡中的畫面,渴望衝進裡頭搞清楚是怎麼回事。然而,她的指尖才剛碰到冰冷的表面,鏡子便如被風吹散的沙粒般消失無蹤。
戴維娜的手仍僵在半空中,表情呆怔。那種空蕩蕩的觸感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胸口上。
騙人的!這一定是騙人的!她明明就在這裡,有呼吸、有心跳,怎麼可能會突然被世界抹除得一乾二淨?
這肯定只是某種拙劣的幻術。
她不信!她絕對不信!
這面鏡子沒有她,不代表其他的也沒有!說不定只要找到她存在的證據,她就能夠逃出這片詭異的森林。
戴維娜緊緊抓住這個念頭,跌跌撞撞地撲向第二面鏡子,雙眼一瞬不瞬地鎖定著鏡面,深怕錯過任何細節。
鮮明的色彩迅速在鏡中匯聚成形,映入眼簾的是大學花園那片生機盎然的綠意。埃絲特與艾登親密地並肩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身上穿著款式莊重的畢業袍,儘管垂布的顏色不一樣,臉上卻掛著相同的喜悅。
那戴維娜呢?她在哪裡?
「太棒了,艾登!四年的苦讀終於要結束了!」埃絲特激動地歡呼雀躍,迎著陽光高高舉起畢業證書,亮晶晶的瞳孔裡閃爍著對未來無盡的憧憬。「接下來就是期待已久的芬蘭之旅!想像一下,美麗的極光、夢幻的玻璃屋、被白雪覆蓋的聖誕老人村……天啊,艾登!我們從大一開始就計劃的旅行,現在終於要去實現了!」
戴維娜無法克制地向前傾身,臉頰幾乎要貼上那層冰冷的阻隔,急切想從兩人的談笑間挖掘出「戴維娜」這三個字。
就在此時,鏡中的埃絲特像察覺到什麼不對勁,唇邊的笑容逐漸褪去,身體因警覺而緊繃起來。她猛然轉過頭,視線直直地投向鏡子的方向,毫無偏差地落在戴維娜的位置上。
「誰?誰在這裡?」原本盈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困惑。
「埃……埃絲特?妳……妳是感應到我嗎?」戴維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雙手死死抵住鏡面,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不過埃絲特似乎什麼也沒聽見,只是不安地蹙起眉心,本能地往艾登懷裡縮去,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老天啊,艾登,你有沒有覺得……背脊發涼?」她的聲音因恐懼而發顫,「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太強烈了……這裡絕對不只有我們兩個,好像還有什麼怪怪的東西在這裡。」
那種視她為威脅的眼神宛若一盆冷水,兜頭澆熄了戴維娜剛燃起的希望。
「是我啊,埃絲特……我是戴維娜!」她拼命想要擠出聲音,但喉嚨卻乾得要命,「求求妳告訴我,妳能看到我……」
艾登順著埃絲特的視線望向鏡面,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她護在懷裡。
他的眼睛有好幾次掠過戴維娜站立的位置,但始終無法聚焦,好似她只是一團看不見的空氣。
「艾登!我在這裡!是我,戴維娜!你能看到我嗎?」
戴維娜喊得聲嘶力竭,甚至抬起掌心,一下接一下地拍打著冰冷的鏡面。
可惜,他依然沒有露出察覺到她的跡象。
最後,他乾脆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對埃絲特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這裡的感覺……有點詭異。」
他們緊挨著彼此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走出了鏡框的邊界,只留下一張空蕩蕩的長椅以及幾片隨風飄落的花瓣。如此淒清的畫面,卻諷刺地反映出戴維娜此刻孤立無援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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